一夜無話,窗外唯有寒風呼嘯,想象中的夜襲並未發生。或許正如高鑒所料,對方在城內投鼠忌器,又或者隻是在等待更好的時機。
翌日清晨,兩人簡單用過客棧提供的、談不上可口的朝食後,高鑒吩咐道:“定澄,今日你留在客棧,看好馬匹和行李,莫要輕易出門。我出去探探風聲,看看最近有無北上的大型商隊。這世道,單人匹馬太過危險,若能隨大隊同行,總能安全些。”
張定澄點頭應下,經過昨日的冷靜,他已明白莽撞無益,沉聲道:“高兄放心,我省得。你獨自外出,務必小心。”
高鑒笑了笑,拍了拍腰間被棉袍遮掩的環首刀:“放心,黎陽城內,他們還不敢明目張膽如何。”說罷,他戴上範陽笠,壓低帽簷,融入了清晨清冷的街道人流中。
黎陽城雖恢複了些許生機,但街頭巷尾彌漫的緊張與蕭條依舊揮之不去。高鑒先是去了城北的車馬市和鏢行聚集的區域。正如所料,世道混亂,盜匪蜂起,敢於此時組織大規模商隊北上的行商寥寥無幾。幾家大鏢局門前冷落,夥計直言近期並無承接往幽州、河北方向的大鏢。
倒是有幾支小商隊正在招募零散的人手護衛,打算冒險北上行商。但高鑒遠遠觀察了一下,那些商隊規模小,護衛人員良莠不齊,眼神閃爍,與其說是尋求保護,不如說更像是碰運氣,甚至難保其中是否就藏著黑吃黑的勾當。跟隨這樣的隊伍,恐怕比單獨行走更加危險。
正暗自皺眉,思忖著是否要冒險雇傭幾個看起來可靠的護衛單獨上路時,他無意間在一條相對熱鬨的茶肆街,聽到幾個看似行商模樣的人正在唉聲歎氣地交談。
“…這日子沒法過了!漕運時斷時續,各地關卡盤剝得又狠!生意難做啊!”
“誰說不是呢!唉,要是孫行首還在就好了,至少還能幫著大夥兒說道說道,疏通下關係…”
“孫德勝孫行首?唉,彆提了,如今這光景,他怕是也難做。聽說他如今主要心思都放在替朝廷籌措軍馬糧草上了,咱們這些小生意,怕是顧不上了…”
“孫德勝?”高鑒心中一動,停住了腳步。這個名字,勾起了他塵封的記憶。
渤海高氏,雖非崔、盧、李、鄭那般頂尖的一流高門,但在河北之地也算頗有根基的士族。尤其北齊高歡強行將自身血脈與渤海高氏攀附關聯後,更是無形中抬升了渤海高氏在河北的聲望與影響力。即便北齊覆滅,其家族底蘊猶存,枝蔓延伸於河北官場、民間。高鑒的父親高巍,生前曾任漁陽郡郡尉,負責一郡軍事治安,雖非顯宦,卻也是實權職位。
約莫六七歲時,高鑒依稀記得家中來過一位名叫孫德勝的客人。那人是個精明的馬販子,常年奔波於塞外突厥與中原之間,將突厥良馬販至幽州已獲利頗豐,若能運至洛陽、長安,更是利潤驚人。但馬匹貿易曆來受朝廷嚴格管製,關卡稅吏盤剝極重。孫德勝不知如何打通關節,找到了時任漁陽郡尉的高巍,希望能在其轄境內行些方便。父親高巍為人豪爽,且深知與這些豪商交往利弊,在不違背大原則的前提下,確實給予了孫德勝一些關照,助其打通了從幽州南下的關鍵環節。一來二去,兩人也算有了些交情。孫德勝每次來,都會給年幼的高鑒帶些塞外的小玩意。
後來聽說這孫德勝生意越做越大,不僅限於馬匹,也開始涉足糧草、布帛等大宗貿易,人脈越來越廣。沒想到,他如今竟在這黎陽混成了商業行會的行首!
“這真是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高鑒心中頓時升起一絲希望。孫德勝此人,重利,但也重義至少表麵如此),念舊情。自己雖與他不算深交,但憑著父親當年的些許香火情,或許能請他幫個忙?他如今是行會行首,能量不小,安排兩個人隨某支可靠的隊伍北上,或者至少指點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徑,應該不是難事。
打定主意,高鑒不再猶豫。他向茶肆夥計打聽清楚了黎陽商業行會的所在位置——位於城東較為繁華的地段,一座三進的寬敞院落。
整理了一下衣冠,高鑒深吸一口氣,向著商業行會走去。能否順利離開黎陽,或許就看此舉了。他心中盤算著該如何措辭,既能喚起對方舊情,又不至於顯得過於乞憐,還需保持士族子弟應有的分寸與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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