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十二年的河北,恰似一口沸騰的鼎鑊,蒸騰著血與火的腥氣。自去歲雁門驚魂後,隋帝楊廣愈發厭棄北地烽煙,常駐江都,醉心於迷離的江南煙水與炫目的龍舟霓裳。然則,帝國的北疆並未因天子的疏遠而獲得片刻安寧,反而在權力真空中愈發糜爛。張金稱、郝孝德、孫宣雅、高士達、楊公卿等豪帥,如雨後瘠壤中瘋長的毒蕈,競相勃發。他們麾下聚攏著絕望的流民、潰散的兵卒、桀驁的亡命之徒,鐵蹄過處,城垣傾頹,村舍化為白地,千裡沃野,唯見餓殍枕藉,白骨露於野。
麵對此等危局,即便遠在三千裡外的江都宮闕,也無法全然視而不見。隋帝楊廣在笙歌間隙,終於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這片動蕩的故土,遣出太仆卿楊義臣,這位以持重善謀著稱的宿將,總攬討賊事宜。楊義臣不負重托,以靜製動,深溝高壘,耗得張金稱師老兵疲,驕狂無備,而後施以雷霆一擊。平恩一戰,張金稱十萬之眾土崩瓦解,其本人亦如甕中之鱉,被生擒活捉。官府恨其殘暴,處以極刑,立木於市,懸其首,張其手足,任仇家持刃上前,片片割肉生啖。行刑之日,觀者如堵,皆股栗難止。更令人悚然的是,那張金稱直至氣息將絕,口中猶自嘶啞歌謳,其凶悍酷烈,竟至於斯!楊義臣因此威震河北,然其兵鋒尚未及休整,另一場風暴已在醞釀。
幾乎在張金稱敗亡的消息如同插翅般傳遍河北的同時,另一路隋軍已如出鞘利劍,寒光直指高雞泊。涿郡通守郭絢,率精兵萬餘,甲胄鮮明,旌旗蔽空,戰鼓聲震四野,浩浩蕩蕩殺奔而來。目標明確——高士達!
此刻的舊營寨,高鑒正帶著韓景龍、劉蒼邪巡視軍備。望樓之上,韓景龍肅立在他身後,低聲道:“統領,郭絢萬餘人馬,來勢洶洶。主營那邊,怕是馬上要召見了。”
高鑒語氣平淡道“要不是隋帝急著征討高句麗,恐怕上次段達之圍就危險了,此次張金稱十萬之眾一戰灰飛煙滅,如果不能快速解決郭絢,楊義臣再又圍上來,凶多吉少阿。”
他的目光掠過校場上正在操練的士卒。經過一年半的整訓,他麾下這兩千五百多人已然脫胎換骨。特彆是那五百核心戰兵,不僅裝備了最好的裝備,更是在嚴苛的訓練中磨礪出了鐵血般的意誌。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在這亂世中最重要的籌碼,一直深藏不露,就是為了避免過早成為眾矢之的。
“傳令下去,”高鑒轉身,語氣沉穩,“加強戒備,但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我們的位置,能守則守,不必逞強。”
他心知肚明,這場危機,既是他一直避免卷入的漩渦,卻也可能是他必須麵對的考驗。他寧願據守舊營,憑借地利和精銳,即便事有不諧,也能保存實力,另謀出路。
果然,次日清晨,主營的信使就到了,召他即刻前往議事。
中軍大帳內,高士達踞坐在那張象征權力的虎皮大椅上,粗獷的麵容上陰雲密布,虯結的眉宇間鎖著深重的憂慮。他素以勇力自負,悍不畏死,卻也深知郭絢並非尋常郡守,乃是曆經戰陣的沙場宿將,其麾下萬餘兵馬,更是朝廷經製之師,絕非往日遭遇的地方郡兵可比,再加上楊義臣部虎視眈眈。他的目光在帳內諸將臉上來回掃視,張得水沉默,孫雷麵露不耐,李清眼神閃爍……最終,那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定格在下首那個始終腰背挺直、沉默如山嶽的身影——竇建德。
帳內空氣幾乎凝固,隻聞炭火劈啪作響。良久,高士達猛地自虎皮椅中霍然起身,動作之大,帶得椅身都微微搖晃。他環視帳內,聲若洪鐘,試圖重振往日的豪邁,卻不自覺地透出一絲艱澀與無奈:
“諸位兄弟!都聽見了!郭絢那小兒,仗著朝廷勢大,竟敢猖狂來犯,視我高雞泊如無物,視我等兄弟如草芥!”他聲調陡然拔高,揮舞著粗壯的手臂,“我高士達縱橫河北,怕過誰來?然則如今楊義臣老賊在側,若不速破郭絢小兒,恐怕……”他話音一頓,目光再次轉向竇建德,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著倚仗與些許不甘的情緒,“我自家知自家事!若論衝鋒陷陣,斬將奪旗,我高士達不弱於人!可若論運籌帷幄,臨機決斷,洞察先機……實不如建德兄弟!”
他大步走到竇建德麵前,目光灼灼,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建德!今日,當著眾家兄弟的麵,我將此番迎擊郭絢的全軍指揮之權,托付於你!營中兵馬,任你調遣!庫中器械,任你取用!務必要那郭絢——有來無回,片甲不留!”
此言既出,帳中諸將神色更是精彩。張得水麵無表情,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孫雷鼻孔裡微不可察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李清、趙廣德等人則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然而,無人出聲反對。竇建德之能,眾人有目共睹,值此危難之際,或許唯有他能力挽狂瀾。
竇建德緩緩起身,神色依舊沉靜如水,不見絲毫得意或惶恐。他抱拳躬身,聲音平穩有力:“蒙大王如此信重,建德縱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敢不效死力,以破強敵,衛我高雞泊?”他直起身,目光如冷靜的鷹隼,緩緩掃過帳內每一張麵孔,最終,越過眾人,落在了靠近帳門、一直靜坐末席,仿佛與這場權力交接毫無關聯的高鑒身上。
“郭絢兵精將猛,士氣正盛,若正麵列陣交鋒,我軍縱能勝,亦必傷亡慘重,非上策也。”竇建德聲音清晰,分析著局勢,“我意,行詐降之計,示敵以弱,驕其心,惰其誌,誘其深入險地,而後聚而殲之。”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隨即繼續道:“然此計欲成,需有一支奇兵,藏於暗處,如匕首之於袖中,於敵陣動搖、我軍正麵猛攻之際,猝然發難,側擊其肋,截斷其歸路,方可竟全功,一舉潰敵,不使走脫一人。”
說到這裡,他語氣轉為懇切,目光明確地投向高鑒:“高鑒統領,所部將士乃我高雞泊少有之精銳,訓練之嚴,紀律之嚴,無處其右。更重要的是其舊營寨位置隱秘,動向難以被官軍哨探捕捉。若得高統領慨然出兵,以為奇兵,潛行至指定地域,伺機而動,則此戰……勝算可增七分!不知高統領,意下如何?”
刹那間,帳內所有目光,或探究,或驚訝,或審視,齊刷刷地聚焦於高鑒身上。高士達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蹙起,竇建德突然在如此重要的場合,公然提議聯合他一直有意無意邊緣化的高鑒,令他心下頗感不快。但大敵當前,郭絢的威脅迫在眉睫,他不得不按下這絲不快,目光轉向高鑒,沉聲問道:“高兄弟,建德所言,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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