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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勝讀十年書(1 / 1)

夜色深沉,貴鄉城新清掃出的郡守府後院待客廳內,幾盞獸紋銅燈將亮起。燈油是新添的,火苗穩定地跳躍著,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三人便席地而坐。麵前各置一方低矮的榆木食案,案上的食物亦是簡單分明:一大陶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幾塊烤得焦黃的麵餅,一碟撒了鹽末的煮豆,還有一碗鯽魚湯。這便是高鑒、魏征與剛剛被委以重任的校尉王雲垂的晚膳。分餐而食,各自靜默。

高鑒顯然是餓得狠了,自武陽疾馳而至,入城後又即刻巡視防務、接見降官,直至此刻方得喘息。他端起陶碗,也顧不上燙,幾乎是狼吞虎咽,風卷殘雲般將粟米粥扒入口中,又抓起麵餅,三兩口便吞下一塊。甲胄未卸,征塵猶在鬢角,眉宇間雖難掩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燈光下卻依舊銳利,仿佛有永不熄滅的火焰在燃燒。

魏征與王雲垂見高鑒如此,俱是默契地沒有出聲打擾。魏征吃得慢條斯理,一舉一動都恪守著儒家食不言的古禮,即便隻是粗糲的軍糧,他也咀嚼得一絲不苟,仿佛在品味著什麼珍饈佳肴。王雲垂則是標準的軍人做派,吃得快而不顯狼狽。

屋內一時間隻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高鑒略顯急促的吞咽聲。燈火劈啪,映照著三人各異的神態,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與凝重在空氣中流淌。

待高鑒將最後一口麵餅咽下,放下碗筷,長長舒了一口氣時,魏征也幾乎同時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仿佛計算好了時間。一旁的王雲垂剛將麵餅塞入口中,瞥見魏征此舉,忙不迭地囫圇嚼了幾下,匆匆吞咽下去。

“讓二位見笑了,”高鑒用袖口隨意地抹了抹嘴角,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因方才的急促進食而略帶沙啞,“自武陽出來,一路疾馳,這五臟廟確是鬨得凶了。”

“主公為事務操勞,廢寢忘食,臣等感佩。”魏征微微欠身,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恭敬。

王雲垂則是抱拳道:“主公辛苦!”

高鑒擺擺手,目光先落在王雲垂身上,帶著讚許:“雲垂,今日入城,部署得當,舉措有度,軍中紀律嚴明,未曾擾民,甚好。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穩住貴鄉局麵,你功不可沒。”

王雲垂連忙低頭:“末將分內之事,不敢居功。全賴主公威名遠播,魏先生運籌帷幄,將士用命。”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過謙。”高鑒語氣轉為鄭重,“眼下貴鄉初定,人心未附,尤其是那近兩千郡兵,雖已分化處置,然其心難測。你肩上的擔子不輕,需得小心在意,既要嚴加管束,防其生變,亦不可過於苛待,寒了可能的歸附之心。日常用度,操練巡視,皆需你親自過問,務必使其感我誠意,又懼我軍威,方能逐漸為我所用。”

“末將明白!”王雲垂肅然應道,“定當謹慎行事,絕不敢有負主公重托!”

高鑒點了點頭,似是想到了什麼,又道:“我觀你於軍務調度,已頗具章法,然為將者,不可隻知衝鋒陷陣,亦需知曉韜略,明了大勢。閒暇時,當多向魏先生請教,不嫌棄的話,也可以問我,也多讀些書。日後我們疆域漸廣,需要獨當一麵的大將之處甚多,胸無點墨,終是缺憾。”他這話語重心長,隱隱透露出對麾下將領更長遠的期許,甚至暗示著未來可能到來的、更大規模的軍事體製變革。

王雲垂並非純粹的莽夫,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領會了高鑒話中深意,心中既感振奮,又覺壓力。他深知自己長於執行,卻在戰略眼光和文書謀劃上有所欠缺,當即恭聲回答:“主公教誨,末將銘記於心!日後定當勤讀兵書,多向魏先生請教,絕不辜負主公期望!”

見高鑒似與魏征還有要事相商,王雲垂便識趣地起身,抱拳道:“主公,魏先生,若暫無其他吩咐,末將便先行告退,去巡查一遍城防與降兵營寨。”

“去吧,辛苦。”高鑒頷首。

待王雲垂沉穩的腳步聲消失在屋外,屋內便隻剩下高鑒與魏征二人。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屋內的氣氛也隨之變得更加沉靜而深邃。

高鑒沒有立刻說話,他微微後仰,用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閉目沉吟了片刻,方才緩緩睜開眼,目光投向對麵正襟危坐的魏征,那目光中少了方才麵對王雲垂時的勉勵與期許,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凝重與……一絲極少在外人麵前顯露的憂慮。

“先生,”高鑒開口,聲音低沉,“貴鄉一定,武陽郡便算是落入我等囊中。回想月前,我等尚是敗出高雞泊、惶惶如喪家之犬的殘軍,如今竟能坐擁一郡之地,控弦之士過萬,治下民眾十數萬……這變化,快得連我自己有時都覺得恍如夢中。”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繼續說道:“然而,地盤擴張越快,我這心裡,反倒越發覺得……空落落的,如同腳下踩著浮沙,看似廣闊,卻無堅實根基。”

魏征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高鑒需要的並非簡單的寬慰,而是真正能切中要害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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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高鑒微微前傾身體,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我軍崛起於行伍,憑借的是將士悍勇,以及先生這等大才偶遇相助。然則,治理地方,非比行軍打仗。如今我等掌控諸縣,縣令、縣丞、功曹、主簿……林林總總的官吏,十之八九仍是舊隋原班人馬。他們或因勢窮來投,或因懼禍歸附,其中多少是真心認同我等?多少是迫於形勢,虛與委蛇?一旦風吹草動,或是他人許以重利,這些人中,又有幾人能靠得住?”

他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隱憂:“打天下,需要韓景龍、劉蒼邪、王雲垂這般能征善戰的猛將;可治天下,更需要的是如先生這般通達政務、清廉乾練的文士,是成千上萬熟悉刑名錢穀、能安撫黎庶的基層官吏!而我等如今,最缺的便是此等人才!僅靠先生一人,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又能兼顧幾處?若不能儘快搭建起屬於我們自己的、可靠的文官班底,這看似龐大的基業,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一旦遭遇風浪,便有傾覆之危啊!”

這番話,可謂是說到了高鑒心底最深處的不安。勢力的急速膨脹,帶來了喜悅,但更帶來了巨大的管理壓力和統治危機。他並非不信任魏征,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極度倚重魏征,他才更清楚地看到自身集團在文治方麵的“跛足”狀態。

魏征聽完,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絲“果不其然”的欣慰。他並未直接回答高鑒關於如何招攬文士、如何搭建班底的具體問題,而是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為根本的層麵——用人之道。

“主公所慮,實乃開創基業之根本,亦是曆代明君雄主必經之考驗。”魏征清了清嗓子,聲音平和而有力,如同磐石般穩定人心,“征,愚見以為,治國安邦,首在用人。而用人之道,需因時製宜,明辨‘才’與‘德’。”

他伸出兩根手指,緩緩道:“天下未定,四方擾攘,爭霸圖存之際,用人之策或可側重於‘才’。凡有謀略能助我破敵,有膽識能為我衝鋒,有技藝能利我甲兵者,即便德行有所虧欠,性情有所瑕疵,亦當量才錄用,以應急需。此乃亂世權宜之法,如同饑不擇食,寒不擇衣,首要在於生存壯大。”

話鋒一轉,魏征的神色變得異常嚴肅:“然,一旦天下漸趨平定,社稷初安,欲求長治久安,則用人標準,必須轉向‘德才兼備’,且‘德’在‘才’先!絕不可再粗率濫授,泥沙俱下!”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高鑒,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何也?蓋因用一賢人,則賢人畢至;用一小人,則小人競進!此風一開,猶如堤壩蟻穴,初始不覺,日久則必致崩潰!若讓無德之輩占據要津,彼等必結黨營私,欺上瞞下,盤剝百姓,敗壞綱紀。其一人之惡,或可遏製;然其招引同類,互相包庇,則惡勢自成,足以動搖國本!屆時,縱有良法美政,亦會被彼等歪曲執行,成為苛政害民之具。故而,天下已定之後,選拔官吏,必須慎之又慎,嚴加甄彆,務求品性端方、操守廉潔之士,方能保證政治清明,民心歸附。”

說到這裡,魏征略微停頓,讓高鑒消化一下這番關於“德”與“才”的辯證關係,隨即又將話題引申到為君者如何“知人”、如何“納諫”上。

“然,知人知麵不知心,如何能確保所選皆為德才兼備之士?此乃為君者之大難。”魏征微微歎息,隨即目光變得銳利,“故而,君主欲明察秋毫,不被蒙蔽,首要在於‘兼聽’。”

他引經據典,聲音沉凝:“《管子》有雲:‘明主者,兼聽獨斷。’昔者,堯帝設諫鼓謗木,舜目達四方,耳通八聰,皆以求言廣聽為務。而昏聵之君,往往‘偏信’則暗。”他看向高鑒,語氣帶著曆史的沉重感,“主公可知秦二世胡亥乎?其偏信宦官趙高,指鹿為馬,閉塞言路,結果如何?身死國滅,為天下笑!近者,隋帝楊廣,非無才智,初期亦曾勵精圖治,然其後期,剛愎自用,偏信內史侍郎虞世基等佞臣。虞世基等人專事逢迎,隱瞞賊情,報喜不報憂,致使楊廣深居宮中,不知民間之疾苦,不曉四方之危殆,以為天下太平,依舊窮奢極欲,濫征民力,最終烽煙四起,社稷傾頹!此皆‘偏信’之禍,殷鑒不遠!”

魏征總結道,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屋內回蕩:“是故,君之所以明者,兼聽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主公欲成就大業,必須廣開言路,虛心納諫。無論文武,無論新舊,無論親疏,但凡有理有據之言,皆當耐心聽取,仔細甄彆。如此,則忠言能入於耳,奸佞難蔽其明,天下英才方能感慕而來,儘心輔佐。此乃固本培元,奠定萬世基業之根本大道!”

一番宏論,引古證今,層層遞進,從用人的標準說到為君的態度,將治國理政的核心奧秘剖析得淋漓儘致。沒有直接回答如何招攬文士,卻從根本上指出了建立穩定政權必須遵循的原則和君主自身應有的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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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鑒聽得如癡如醉,心潮澎湃。魏征所言,許多道理他並非全然未思,隻是如同散落的珍珠,未能串成璀璨的項鏈。此刻經魏征這般係統、深刻地闡述,頓時有種撥雲見日、豁然開朗之感。尤其是“用一賢人則賢人畢至,用一小人則小人競進”以及“兼聽則明,偏信則暗”這幾句,如同驚雷,炸響在他心頭,將他連日來的迷茫與憂慮一掃而空。

他久久不語,隻是目光灼灼地看著魏征,臉上充滿了歎服與感慨。良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將胸中的塊壘儘數吐出,由衷地歎息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玄成先生,金玉良言,字字珠璣,鑒……受教了!”他站起身來,對著魏征,鄭重地拱手一禮。這一禮,是求道者對傳道者的敬意。

魏征連忙起身避讓,臉上並無得意之色,反而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平靜,他扶住高鑒的手臂,輕聲道:“主公何必多禮。征之所言,其實主公心中早已思慮明白,隻是身處局中,偶有迷惘罷了。主公需要的,並非魏征的答案,不過是需要另一人,將您心中所思,清晰地道出,加以印證而已。”

高鑒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恍然,與魏征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屋外,寒風依舊呼嘯,但屋內,一種基於深刻理解與共同理念的君臣情誼,卻在燈火下悄然滋長,愈發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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