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龍幫的投效,如同在京城渾濁的水麵下投入了一枚探針。雖然粗糙,卻讓蕭煜得以觸及以往被宮牆隔絕的、光鮮表皮下的另一重世界。他並未完全信任這群市井之徒,但利用他們收集流言、監控外圍,已然足夠。
劉香主定期送來的信息雜亂無章,從東家偷情到西市鬥毆,無所不包。蕭煜讓心思縝密的水生帶領幾個文化課優秀的少年,專門負責篩選、歸類這些信息。這項工作枯燥,卻極鍛煉人的耐心和信息敏感度。
這一日,水生從一堆關於碼頭爭搶地盤的瑣碎信息中,留意到一條不起眼的流言:約半年前,也就是蕭煜落水前後,曾有身份不明、出手闊綽的外地人,在城西的“悅來客棧”包下了一個獨立小院,住了約莫半月,行為低調,但偶爾有人瞥見他們衣襟內側似乎繡有某種“特殊的暗色紋樣”。
“特殊的暗色紋樣?”水生立刻聯想到殿下曾讓他們留意過的、可能與落水案相關的“雲雷紋”衣角線索。他立刻將這條信息單獨列出,呈報給蕭煜。
悅來客棧!蕭煜眼中精光一閃。他立刻吩咐趙鐵,派兩名最機敏、擅長潛蹤匿跡的少年,石柱帶隊,趁夜潛入悅來客棧,重點查探那個獨立小院,並設法從掌櫃或老夥計口中套取更多關於那批客人的信息。
是夜,石柱與另一名少年如同靈貓般翻過客棧圍牆。憑借對地形的天然敏銳,石柱輕易避開了守夜的夥計,潛入那個小院。院中已住進新的客人,但他還是在牆角縫隙、床底等不易察覺的角落,發現了幾處極淡的、與莊內庫房那匹雲雷紋錦緞顏色相近的靛藍色絲線殘留!更關鍵的是,他在院中一棵老槐樹的樹皮上,發現了一個用利器刻下的、極其隱晦的標記——一個抽象的鬼首側影,口中銜著一枚彎月!
與此同時,另一名少年偽裝成投宿的客人,用幾錢碎銀,從一名貪杯的老夥計口中套出信息:半年前那批客人確實神秘,晝伏夜出,為首的是個麵色蒼白、眼神陰鷙的中年人,他們離開得很匆忙,似乎還發生過輕微爭執,隱約聽到“任務失敗”、“宗主會降罪”之類的隻言片語。
鬼首銜月標記?任務失敗?宗主?
這些線索指向了一個明確的、組織嚴密的江湖勢力!但蕭煜對此世的江湖了解有限。他立刻想到了蘇沐清。藥王穀行走天下,對各路勢力應有所了解。
他修書一封,附上那鬼首銜月標記的臨摹圖,以請教藥材產地風俗為名,讓福順秘密送往蘇沐清處。
蘇沐清的回信很快,語氣罕見地凝重:
“此標記,若我所記不差,乃江湖上一個極其隱秘、行事詭譎的宗門——‘幽冥宗’之獨門印記。此宗擅長刺殺、用毒、潛伏,蹤跡飄忽,亦正亦邪,門下多為亡命之徒,認錢不認人,但極重信譽,任務不死不休。其宗主更是神秘莫測,無人得見真容。九殿下從何處見得此標記?此宗牽扯甚大,務必謹慎!”
幽冥宗!
三個字,如同冰冷的毒蛇,鑽入蕭煜的心腑。
一個認錢不認人、擅長刺殺潛伏的江湖宗門!
半年前,恰好是自己落水的時間點!
任務失敗?是因為自己這個“廢物”皇子竟然沒死透?!
所以後來才有了冷宮更精密的栽贓陷害?那是否也是他們的手筆?
一切似乎都串聯起來了!推他落水的,很可能就是幽冥宗的殺手!而雇傭他們的人……目標直指宮內那位與他有切身利益衝突的——三皇子蕭爍,乃至其背後的皇後!
宮廷陰謀,竟與詭秘的江湖勢力勾連在了一起!
蕭煜他捏著蘇沐清的回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眼中不再是平日的淡然或偽裝,而是冰冷的殺意與前所未有的凝重。幽冥宗……這不再是簡單的宮廷傾軋,而是涉及到了更黑暗、更不受控製的江湖力量。必須重新評估對手的實力和手段。
皇後宮中:“幽冥宗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皇後漫不經心地問。
心腹太監低聲道:“回娘娘,他們隻說上次失手是意外,已在籌劃下一次行動,保證萬無一失。隻是……價錢要翻倍。”
皇後冷哼一聲:“錢不是問題。告訴他們,本宮要的是結果!若再失手……讓他們想想後果。”
三皇子蕭爍他通過特殊渠道收到母後傳來的消息,得知幽冥宗再次行動在即,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蕭煜!這次看你死不死!”
幽冥宗某分舵陰暗的密室內,麵色蒼白的中年人對著上首一道模糊的身影躬身:“宗主,目標身邊防衛似有增強,且與藥王穀的人有所接觸。此次行動,是否……”
模糊身影發出沙啞的聲音:“藥王穀?無妨。我幽冥宗接下的事,從未有完不成的。派‘月煞’去。她擅長用毒,可製造意外,不會留下把柄。”
線索指向幽冥宗,幕後黑手若隱若現。蕭煜感到一張更龐大、更危險的網,正在向自己罩來。對方在暗,自己在明。對方擁有專業的殺手組織,而自己僅有初具雛形的少年護衛和一群市井耳目。
“趙鐵。”
“屬下在。”
“少年隊的實戰訓練,提前。目標,肅清莊子周邊所有可疑的‘眼睛’,無論是哪一方派來的。手段,要乾淨。”
“是!”
“另外,讓地龍幫全力打探任何與‘幽冥宗’、‘鬼首銜月’相關的消息,重金懸賞!”
“明白!”
蕭煜走到窗邊,望向京城方向,目光冰冷。
幽冥宗……
不管你們是誰,既然把爪子伸過來了。
那就,剁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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