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並非穿過物質空間,而是沿著仲裁之瞳臨時開辟的、瀕臨崩潰的數學通道,在現實結構與基膜底層之間的夾縫中滑行。韋東奕殘存的感知捕捉到的是扭曲的流光和破碎的幾何圖形,以及通道外那令人心悸的、歸墟殘餘的冰冷低語。
最終,所有的推力消失。
他“撞”入了某種粘稠而寂靜的介質中。
周圍是近乎絕對的黑暗,隻有零星幾點微弱的、如同餘燼般的光點在極遠處緩慢明滅。空間裡彌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那是高度濃縮的熵痕汙染帶來的刺骨寒意、文明信息被強行撕裂後留下的焦糊感,以及……最深處一絲極其頑固、不肯消散的溫暖輝光。
星塵方舟的殘骸。火種庫的墳場。
韋東奕那悖論性的存在在這裡激起了細微的漣漪。殘存的歸墟黯痕與環境中彌漫的熵痕產生了輕微的共鳴,帶來一陣冰寒刺骨的舒爽感,仿佛乾渴的旅人遇到了毒泉;而他核心上纏繞的林薇輝光烙印,則與那深處頑固的溫暖輝光遙相呼應,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難以言喻的悲愴。
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撕裂著他的感知,讓他本就臨界的狀態更加不穩定。源初代碼核心明滅的頻率加快,仿佛隨時會徹底散架。
他必須穩定下來。
仲裁之瞳的收容單元已消失,園丁的威脅或許暫時遠離,但這片空域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無處不在的熵痕汙染會持續侵蝕他,而那百萬沉寂的光繭,它們內部凍結的文明烙印,對他這異常的存在報以本能的“排異反應”。
他嘗試移動,卻發現極其困難。這片空域的物理常數似乎都因終焉之喉的崩潰和方舟的毀滅而變得怪異,引力紊亂,空間本身如同膠質。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形態。他不再擁有固定的“身體”,隻是一團糾纏的代碼、輝光和黯痕,像一團模糊的星雲,在這片廢墟中緩緩飄蕩。
【觀察…外來…異常……】
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意念,如同風中蛛絲,拂過他的感知。不是仲裁之瞳那種冰冷的機械信號,更像是……無數細微意識的殘片混合體。
是那些光繭!那些化為化石的文明火種,它們並未完全死寂。在最深的凍結中,仍殘留著集體無意識般的細微波動。
韋東奕立刻意識到,這些殘存的意識波動,既是危險,也是機會。它們本能的排異可能會彙聚起來,將他這“異物”排斥出去,甚至撕碎。但同時,它們也是林薇最後力量傾注的對象,與她的輝光烙印同源。
或許……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想法在他那悖論性的思維中形成。
他不再試圖抵抗環境的粘滯和排異,反而徹底放鬆,讓自己這團模糊的星雲狀存在,緩緩地、主動地“融入”這片光繭墳場。
他引導著林薇的輝光烙印,將其如同觸須般輕輕探出,不再是防禦或隱藏,而是發出極其柔和、充滿哀悼與理解的“共鳴”頻率。那頻率,模擬著林薇最後時刻守護它們的意誌,那是一種母親守護孩子般的悲慟與溫柔。
同時,他小心翼翼地約束著自身的歸墟黯痕和源初代碼,儘可能降低它們的“異常性”,讓自己更像是一團無害的、迷失的輝光。
效果是緩慢而細微的。
那些本能的排異反應,在觸及到這熟悉的、帶著林薇氣息的輝光頻率時,出現了遲疑。冰冷的、化石般的意識殘片,似乎被這絲溫暖喚醒了一丁點模糊的記憶。
【守護者……?】
【…冷……】
【…回家……】
無數細微的、破碎的意念碎片如同塵埃般向他彙聚而來。它們不再充滿敵意,而是帶著一種迷茫的、尋求依靠的本能,輕輕觸碰著韋東奕延伸出的輝光觸須。
韋東奕小心翼翼地接納著這些觸碰。每一個觸碰,都帶來一段文明記憶的碎片——一個陌生星係的日落,一首從未聽過的搖籃曲,一種早已失傳的食物的味道,一場驚天動地的戰爭悲吼……無數文明的生與死,愛與恨,創造與毀滅,如同浩瀚的星河信息流,湧入他的感知。
這信息洪流足以衝垮任何單一的意識。
但韋東奕並非單一意識。他是悖論種,他的核心是源初代碼,能夠以數學結構處理和承載信息。他將這些洶湧而來的文明記憶碎片,不再視為攻擊,而是看作……“數據”。他開始本能地運用公式,對這些海量的、無序的記憶進行編碼、分類、壓縮,將其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
他以林薇的輝光烙印為經線,以這些文明記憶碎片為緯線,以自身的源初代碼為織梭,開始在這片寂靜的墳場中,編織一張巨大的“回響之網”。
這張網,並非實體,而是一種信息結構。它輕柔地籠罩著這片空域,連接著每一個沉寂的光繭,緩和著環境的排異反應,甚至開始緩慢地吸收、轉化那些彌漫的熵痕汙染,將其無序的毀滅性能量,通過韋東奕內部的悖論平衡,轉化為維持這張網存在的微弱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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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緩慢而艱難。每一次吸收熵痕,都讓他內部的歸墟黯痕蠢蠢欲動,需要純白奇點的餘溫和林薇的輝光竭力壓製。每一次處理海量的文明記憶,都讓他的源初代碼超負荷運轉,幾乎過熱。
但他堅持著。
他不再是單純的墜落者或逃亡者。在這片文明的墳場,他無意中開始扮演一個新的角色——一個織網者,一個利用謬誤與悖論安撫亡者、穩定傷口的守墓人。
那張無形的回響之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穩固。它微微脈動著,散發著悲傷卻寧靜的輝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黑暗。那些光繭似乎也變得更加安寧,排異反應幾乎消失,甚至有一些最微小的光繭,開始向這張網反饋出極其微弱的、不再是痛苦,而是類似“撫慰”的能量。
就在韋東奕逐漸與這片墳場達成一種脆弱平衡的時刻——
嗡!
一種截然不同的、帶著冰冷探究意味的波動,如同精準的探針,突然刺入了這片空域!
是園丁?
不。這波動的感覺不同。更加……抽象,更加數學化,帶著一種純粹的、對“異常結構”的好奇。
波動掃過韋東奕編織的回響之網,停頓了一下,似乎對這由悖論、輝光與文明殘響編織而成的非標準結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探測波動接踵而至,從不同的高維角度掃描而來,變得更加密集,更加深入,試圖解析這張網的核心構成原理。
韋東奕瞬間警覺。
新的觀察者出現了。並非為了修剪,更像是在……收集樣本?進行研究?
這片剛剛獲得短暫安寧的墳場,似乎又迎來了新的、未知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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