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誌,您把鑰匙給我們就行,住宿費鄧經理早就打過招呼,給您免啦。”卞會計愣了愣,隨即把鑰匙遞過去,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走到廣場上,遠遠就看見仲昆靠在欄杆上抽煙,卞會計快步走過去,臉上藏不住笑意:
“嘿,這趟值了!住一晚不花錢的旅店,下次有機會咱還來。”
仲昆掐了煙,也跟著笑,兩人說著就拐進了旁邊的餛飩鋪,白瓷碗裡飄著翠綠的蔥花,熱乎的餛飩下肚,一夜的疲憊散了大半。
發動汽車往配件廠趕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車剛在廠院裡停穩,卞會計就繞到後備箱,拎出一個鼓囊囊的大包袱,粗布麵摸著厚實,一看就像是過冬的棉衣。他又彎腰翻了翻,掏出個透明塑料袋,裡麵四個粉嘟嘟的壽桃透著新鮮。
“來,都拿著。”進了辦公室,卞會計把壽桃挨個遞過去,仲昆接了一個,夏師傅和夏保管笑著道謝,最後一個送到畢廠長手裡時,畢廠長打趣道:“你這出差回來,還不忘給大夥帶好東西。”卞會計撓撓頭,說母親過生日,在麵食店定做的。
仲昆在配件廠的辦公室裡撥通了成都的電話,聽筒那頭傳來清晰的答複:“羅處長去給山東寄齒向測量儀了,一個小時就能回來。”掛了電話,他轉身找到畢廠長,語氣輕鬆地說:“成都那邊的儀器已經寄出來了,咱們等著接收就行。”
處理完正事,仲昆在廠裡轉了一圈,和眾人一一打過招呼,唯獨在與卞會計道彆時,腳步慢了半拍,眼神裡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留戀,才終於離開配件廠。
中午的太陽正烈,仲昆的車緩緩駛進齒輪廠大院。下車後,他第一時間直奔西院的建築工地——眼前的進度讓他著實吃了一驚。二層北側的混凝土柱正澆築,中部和南側的立柱鋼模板已經立起半截,透著一股子熱火朝天的勁兒。他拉住一個正在安裝鋼模板的工人,指著未完工的立柱問道:“這立柱的鋼模板怎麼隻裝了一半?”工人擦了擦汗,隨口解釋:“立柱太高了,混凝土得二次澆築,這樣才能保證振搗均勻,質量才過關。”
仲昆點點頭,心裡卻沒太把這茬放在心上,轉身就往辦公室走。一進門就撞見了廷和,他趕緊迎上去,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關切:“爸爸,一層的麵積這麼大,將來得裝多少台機床啊?是不是現在就該提前盤算起來了?要是等臨了再準備,怕是要倉促。”
廷和坐在辦公桌後,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沉吟片刻才開口:“咱們現階段主要就用滾齒機和珩齒機。你先去打聽打聽這兩種機床的價格,我好提前準備資金。另外,全國還有哪些廠子生產這兩種設備,你也一並摸清,多找幾家對比,彆在一棵樹上吊死。”
“我前些日子問過南京機床廠了。”仲昆立刻接話,語速不自覺地快了些,“他們說今年原材料漲價,但機床價格沒怎麼變,要是買得多,還能商量著下浮幾個點。至於珩齒機,全國好像就南京機床廠這一家生產。滾齒機的話,青海西寧機床廠也做,價格差不多,就是太遠了,運輸不太方便。”
他話音剛落,廷和的臉色就沉了下來,顯然沒耐心再聽他說下去,隻冷冷丟下一句“我到車間去”,便起身離開了辦公室,留下仲昆僵在原地,空氣裡彌漫著說不出的尷尬。
在齒輪廠裡待得越久,仲昆就越覺得渾身不自在,仿佛連呼吸都帶著彆扭。無奈之下,他想起了會計室——那裡有妻子馬媛和女兒,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紐帶。他推開會計室的門,在馬媛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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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媛抬頭瞥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帶著明顯的怨氣:“這些日子你都乾什麼去了?全家人忙得腳不沾地,就你最清閒。當初辦廠時那股勁頭呢?是不是又傍上哪個女人了,連我和孩子都不管了?”
仲昆心裡“咯噔”一下,難道她聽到了什麼風聲?可他和卞會計的事,明明是嶽父讓他多親近的,嶽父總不會說出去。他定了定神,急忙辯解:“你說什麼胡話呢?我哪來的什麼女人。我不願來廠裡,是因為最近總覺得大夥都躲著我似的——你看剛才,我才和爸爸說了幾句話,他就扭頭走了。”
“你們剛才談什麼了?”馬媛追問,眼神裡帶著審視。
“還能談什麼,就問起買機床的事。爸爸讓我打聽價格,我把前些日子問南京機床廠的情況說了,結果他什麼表示都沒有,轉身就走了。”仲昆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委屈。
馬媛聞言,放下了手裡的筆,看著他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
“機床的事,你以後就彆再提了。爸爸早就把全國生產這兩種機床的廠家和價格摸得門兒清,你那幾句謊話,怎麼可能騙得過他?”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你今後回廠少說謊,自然就沒人躲著你了。我是你老婆,才肯跟你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換了彆人,誰管你死活?”
不等仲昆反應,馬媛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警告:“還有,你離我表哥和爸爸遠點,彆被他們拉下水,到時候想爬都爬不上來。最好找個機會,跟爸爸好好談談,交交心,他畢竟是你父親,也是為了你好。”
仲昆低著頭,心裡翻江倒海——他從前竟小瞧了這個女人,沒想到她城府這麼深。可一想到購買機床這塊肥肉,他又不甘心就此放手,試探著問:“這麼說,爸爸已經把機床的事定下來了?”
馬媛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那還用說?等你慢悠悠打聽明白,黃花菜都涼了。你跟誰都彆再問起這事,免得引起反感。我這話,可是看在夫妻的情分上才告訴你的。”
仲昆沒再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心裡又是懊惱又是不甘,隻覺得這齒輪廠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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