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齒輪廠見報
村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推開門就見小肖正趴在桌上寫著什麼。聽見動靜,小肖“噌”地站起來,臉上堆著笑:“楊廠長來啦!”
“楊村長在嗎?”廷和往屋裡掃了眼,靠牆的木架上擺著幾盆蔫巴巴的綠蘿。
“村長午飯前打電話說在鄉政府吃飯,吃完就回。”
小肖忙著往暖瓶裡續水,“我把您來電的事跟他說了,他讓您等他回電呢。您坐會兒唄,說不定這就到了。”他一邊沏茶一邊念叨,“我給您找張報紙看?對了,昨天報紙上有楊家莊齒輪廠的新聞,說齒輪試製成功,質量比國內同類的都好!”
小肖在桌上翻了半天,撓撓頭:“許是楊鎮長收起來了,他昨天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說要給各村當樣板呢。”
廷和從口袋裡摸出老花鏡戴上,鏡片後的眼睛在報紙上慢慢掃過。不到半小時,門推開,楊村長紅著臉闖進來,一看見廷和就嚷:
“廷和!我今天沾你的光,被灌了兩杯酒,你瞅瞅這臉!”
廷和放下報紙,鏡片後的眼神帶著點不悅:
“你喝酒跟我有啥關係?”
“咋沒關係?”
楊村長往椅子上一坐,扯開領口扇著風,
“今天鄉裡開的會就跟你有關!早知道我就把你拽去了。昨天報紙登了你們廠的消息,我昨晚給葛叔打電話,他說你已經回家了。今早接到通知去鄉裡,才知道開的是生產調度會,讓全鄉各村學咱村辦企業,還讓我重點講你們廠的事。我哪懂這些,東拚西湊說幾句,中午鄉裡留飯,郝鄉長特意敬了我兩杯,這不都是沾你的光?”
楊村長說著話,腳步已邁向靠窗的辦公桌。他拉開最下層的抽屜,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摞報紙,最頂上那份用紅繩捆著的報紙遞給廷和:“你看我用紅筆畫的地方,通訊員把楊家莊三個字都寫上了。”
廷和雙手接過報紙。第二版經濟專欄的角落裡,那篇不足三百字的報道擠在化肥廣告和農機通知中間,標題用黑體字印著“小齒輪填補大空白”。他逐字逐句讀著,讀到“反複試驗七十餘次終獲成功”時,臉上露出微笑。“真沒想到搞個齒輪,還能登上報紙。”他把報紙折成整齊的方塊,往口袋裡塞時又停住,“這報紙我得拿回廠,貼在車間宣傳欄裡,讓大夥兒都樂樂。”
“早給你留著呢。”
楊村長從帆布文件包裡又抽出一份相同的報紙,邊角都用鎮紙壓得平平整整。他拉開抽屜上的銅鎖,把報紙小心翼翼地放進,
“今早去鄉政府開會,看見傳達室堆著新報紙,特意多要了一份存著。”
他轉過身,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茶水,“你火急火燎來找我,準是有要緊事。”
廷和往門框上倚了倚:“我們廠的會計馬媛回廠上班了。”
“今早李會計就跟我彙報了。”
楊村長放下搪瓷缸,缸底的茶漬在桌麵上洇出個淺黃的圈,
“我讓他倆今天把賬對清楚,也好早點交接完畢,省得夜長夢多。”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李會計做賬細致,正好讓馬媛跟著學學。”
“馬媛想在信用社開個賬戶。”廷和直起身,語氣裡帶著商量,“我尋思著明天咱倆陪她跑一趟,找鞏主任批個字。”
“這有啥難的。”楊村長拍著大腿笑起來,“今天鄉長讓我介紹試產情況,我特意提了鞏主任每天往縣裡跑的事。副縣長昨天還在大會上誇他呢,這事包在我身上。”
廷和看他眼下泛著青黑,便道:“你先回家躺會兒,累壞了可不行。我明早就在廠裡等你。”
出了村委會,廷和沒直接回廠,腳不由自主地拐向了財務室。剛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就見馬媛麵前堆著一摞賬本,紅的藍的記賬筆插在玻璃杯裡,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見廷和進來,慌忙起身:“父親來了。”
廷和擺擺手,目光掃過攤開的賬本,上麵的字跡娟秀工整,紅筆標注的地方像開出一朵朵小花。“賬對得怎麼樣了?”
馬媛的臉頰泛起紅暈,手指絞著衣角說:“剛對完。李會計的賬做得太規整了,商業賬就像一團亂麻,可他這賬分了生產、采購、人工好幾類,一目了然。”
李會計在一旁聽得直擺手,手裡的算盤珠子還在劈啪響:“馬會計太客氣了,我剛乾時還不如你呢。會計這活兒,說白了就是磨性子,把每個鋼鏰兒都記清楚,心裡就踏實。”他說著往搪瓷杯裡續了熱水,“楊廠長難得來,喝口茶再走?”
“不了,廠裡還有事。”廷和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時針已指向下午四點,“馬媛,賬對完了就跟我回廠吧。”
兩人跟李會計道了彆,並肩走在鄉間的土路上。廷和望著遠處齒輪廠的煙囪,心裡盤算著明天去信用社的事,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金生的手握著拖拉機方向盤,碾過公路的碎石,發出持續的顛簸聲。手表指向十一點,遠處金屬公司的黃色建築輪廓越來越清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快中午了,咱們先到外麵吃點飯。”坐在後座上的仲昆直了直腰,拍了拍金生的胳膊,
“下午一上班去金屬公司拉材料。今天我請你吃烤鴨,金屬公司不遠處有個北京烤鴨店,味道還不錯。”
金生咧開嘴笑了:“那我可就不客氣了,聽說城裡的烤鴨都得提前預定呢。”他慢慢把拖拉機停在金屬公司大門旁的樹蔭下,拉起手刹。
仲昆從車上跳下去,回頭喊:
“你在這兒歇會兒,我去叫費科長。咱們仨一塊兒去,正好趁吃飯把下午拉材料的事順道敲定。”
他大步流星走進公司傳達室,不一會兒就領著個穿藍色工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出來,正是材料科的費科長。
“這是金生師傅吧?早聽說你拖拉機開得穩當。”
費科長笑著伸手,金生連忙握住:“費科長客氣了,以後還得多麻煩您。”
三人說說笑笑往街角走,沒多遠就看見“北京烤鴨店”的紅底金字招牌在風裡搖晃。
剛走進烤鴨店,一股濃鬱的油香就裹著熱氣撲麵而來。木桌木椅擦得鋥亮。服務員麻利地端來剛出爐的烤鴨,油光鋥亮的鴨皮泛著琥珀色,一刀切下去,脆皮“哢嚓”作響,油脂順著鴨肉紋路緩緩滲出。
費科長笑著倒酒,仲昆給金生遞過薄餅:“卷上蔥絲和甜麵醬,趁熱吃。”金生咬下一口,外酥裡嫩的鴨肉混著醬香在嘴裡化開,熱乎氣兒從喉嚨暖到胃裡。窗外陽光正好,店內人聲鼎沸。
午後的陽光在金屬公司門前灑下光影。仲昆攥著剛從業務部換來的提貨單,和司機金生並肩走向倉庫。水泥地麵被往來的叉車磨得發亮,空氣中彌漫著鐵鏽與機油混合的味道。
“城裡金屬公司的鋼材比供銷社便宜得多,”金生拍著拖拉機擋板笑道,“省的錢,夠拖拉機跑三趟來回了。”
仲昆掏出煙盒遞過一支,臉上露出精明的笑意:“你以為我中午那桌酒是白請的?費科長給的可是計劃內價格,比市場價低三成。”他劃著火柴的手頓了頓,“我爹特意叮囑,這趟必須我親自來。”
倉庫裡的龍門吊正嗡嗡作響,工人們麻利地將鐵棒捆和角鋼、槽鋼吊裝上拖拉機。半個鐘頭後,滿載的拖拉機在揚起的塵土中緩緩駛離,金生搖下車窗揮手:
“回廠給你捎兩斤新炒的瓜子!”
3.04暗渡陳倉
看看手表剛過三點,仲昆來到嶽父的辦公室。在二樓最東頭,還沒進門就聽見清脆的鳥鳴。推開門時,一隻油光水滑的八哥正歪著頭蹦跳,見有人進來立刻撲棱翅膀:
“局長你好!”
仲昆忍不住笑出聲,嶽父慌忙拉上鳥籠外的紅布簾:
“這是給局長準備的壽禮,剛調教半個月就這麼機靈。”他指著籠底的食罐,“南方朋友特意捎來的,局長下個月五十大壽,送這個準保喜歡。”
“爸,我是來問轉賬的事。”仲昆在沙發上坐下,接過嶽父遞來的搪瓷杯。
嶽父從抽屜裡拿出賬本,鋼筆在紙上劃出清晰的線條:“馬媛已經去信用社開戶了。貨款到賬後分兩筆走,開發票的六十元直接入賬,另外三十元給你現金。”他用筆點著紙麵,“讓你爹在農行辦個存單,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現錢,保管高興得半夜睡不著。”
嶽父壓低聲音繼續說:“一年下來存上百萬不成問題。除去給蘇達成四元提成,公司留兩元做雜費,剩下的全給你存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