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賬本說:“這生意穩賺不賠,比守著老廠子強多了。”
嶽父把他早已盤算好的計劃和盤托出。
傍晚五點半的街道已經浸在暮色裡,蓬萊春酒店的燈籠剛亮起暖黃的光,仲昆就選好了靠窗的小包廂。玻璃上凝著薄薄的水汽,能看見外麵路燈一盞盞次第亮起,
下午在嶽父辦公室的情景還在眼前。仲昆記得嶽父拉開抽屜時,票券上的紅色印章在陽光下格外醒目,那台日立冰箱和十八寸索尼彩電是這個年代最稀罕的物件,比任何承諾都更有分量。土產雜品部經理帶來的煤油爐還在演示時,藍色火苗跳動的光影映在嶽父鬢角的白發上,讓那句“彆讓永明摻和”顯得格外鄭重。
包廂門被推開時帶進來一陣晚風,蘇達成脫下外套,
“剛開完工代會,廠長在會上提了科室調整的事,聽得我心直跳。”
他解開的確良襯衫最上麵的扣子,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背心,“永明那小子沒跟你說什麼?他最近總往廠長辦公室跑。”
仲昆把冰涼的啤酒推過去,玻璃杯外壁結著細密的水珠:
“他忙著中頻爐,拖拉機廠裡的事哪顧得上。”啤酒倒進杯子時泛起的泡沫漫到杯口,蘇達成趕緊呷了一口,喉結滾動在燈光下看得真切。服務員端來炸花生和豬頭肉,油香混著酒香瞬間填滿了包廂,仲昆抓起一顆花生捏開:
“聽說嶽父的家電部到了批緊俏貨?”
蘇達成的筷子頓了頓,夾起的豬頭肉懸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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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科長跟你提了?我上周去庫房看了,那台索尼彩電真是稀罕。”他喝了口啤酒,聲音壓低了些,“銷售科長的事廠裡私下傳了陣子,不過有人也盯著這個位置,他舅是市裡的乾部。”
仲昆看著蘇達成緊蹙的眉頭,想起嶽父“多聽少說”的叮囑:“我嶽父讓我問問你,要是真能上,銷售這塊有什麼打算?”他故意避開“科長”兩個字。
蘇達成的眼睛亮了亮,身體微微前傾:
“要是我能說了算,首先就得把進材料渠道理順。現在批條比錢管用,我們拖拉機廠要是能固定幾個零件來源,質量上能上一個台階。拖拉機的價格一下子就上去了”
他掰著手指算起來,“就說上次你們廠的齒輪,如果我說了算的話,一定比東風廠的高。”
服務員端來鮁魚水餃時,蒸汽模糊了兩人的臉。仲昆看著蘇達成狼吞虎咽的樣子,忽然想起下午拖拉機廠電話裡的嘈雜聲,機器轟鳴中蘇達成的聲音格外清晰。他夾起一個水餃:
“我嶽父讓我把這兩個大件的代購劵給你送來,一個是一台日立冰箱,一個是一個18寸的索尼彩電,你抽時間給你廠長送去,這兩個大件的錢不用你出,嶽父已經給你交上了。定個時間嶽父找人送上門安裝調試好。他拿了這兩個大件後,銷售科長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蘇達成嘴裡的水餃還沒咽下去,激動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仲昆笑了笑,把剩下的啤酒推過去,“多吃點,今晚這頓我請。”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蓬萊春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包廂裡的談話聲伴著偶爾響起的酒瓶碰撞聲,在漸深的夜色裡慢慢拉長,像這街上剛亮起的路燈,明明滅滅地照著前路。
夜幕慢悠悠地蓋在蓬萊春的屋頂上。飯店的燈光已亮起,蘇達成攥著兩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代購劵從裡麵走出來。
“我今天晚上就給廠長送去,”他側身對同行的仲昆說,聲音壓得低,“他可能不在家,今天晚上廠裡請客。給他老婆最好。”
話音剛落,他跨上自行車,車鈴“叮鈴”一聲劃破傍晚的寧靜,朝著廠長家蹬去。
果然如蘇達成所料,廠長家的院門虛掩著,屋裡卻聽不到往常的熱鬨。推開院門,隻見走廊上晾著好幾根繩子,廠長老婆正蹲在兩大盆泡沫裡搓衣服,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臉頰上。裡屋的燈亮得正足,隱約傳來四個孩子在裡頭埋頭學習時的交談。
蘇達成沒進門,就近拖了個小板凳在院子裡坐下,看著盆裡翻滾的泡沫笑:“嫂子,這天天洗這麼多衣服,手可遭罪了。”
廠長老婆直了直腰,揉著發酸的肩膀歎氣:
“可不是嘛,四個半大孩子,一天換一身,隔一天就要洗這麼兩大盆。”
她瞥了眼裡屋,聲音放輕了些,
“前陣子聽人說有那洗衣機,不用手搓就能轉著洗,省老大事了。我跟你廠長說了好幾遍,他總說廠子忙,不耐煩聽。”
“這事你不用再找廠長了。”
蘇達成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胸有成竹的溫和,“他廠子忙得腳不沾地,哪顧得上這些。你這事,我來給你解決。”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張紙片,小心翼翼地展開。昏黃的燈光下,“代購券”三個字格外清晰。
“我今天特意給你們家搞了兩張券,”他指著上麵的字說,“一張是日本產的日立電冰箱,另一張是18寸的索尼彩色電視機。你先拿著,彆跟廠長說。”
廠長老婆的手停在半空,泡沫順著指尖滴下來,眼睛瞪得圓圓的:
“這……這咋好意思……”
“你聽我說,”蘇達成把券塞進她手裡,指頭觸到她掌心的粗糙,
“你明天請一天假,我讓商場的人來家裡安裝調試,到時候把券給他們就行。等冰箱轉起來、電視亮起來,你再跟廠長說也不遲。”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洗衣機的事我記著呢,回頭有機會再給你搞一台,到時候你就不用這麼累了。”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院門努努嘴:“我得走了,最好彆讓廠長碰上。記著啊,明天請假,上午就能來安裝。”
自行車的鈴聲再次響起時,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廠長老婆捏著那兩張薄薄的代購券,感覺手裡像托著兩塊暖乎乎的炭火,連帶著心裡也烘烘地熱起來。
天色已晚,蘇達成從廠長家出來,晚風帶著幾分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急切。他在附近的巷口找到一台公用電話,想了一想,終究還是撥通了仲昆嶽父家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便被接起,聽筒裡傳來仲昆略帶疲憊的聲音,顯然是剛到家,正準備洗漱休息。
“代購券送去了?”仲昆開門見山問道。
“送去了,”蘇達成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廠長不在家,就他老婆帶著四個孩子在。我特意跟他老婆說,等廠長回來彆提起這事兒。還答應了明天上午派人去安裝調試,這事兒您看能成不?另外我瞅著廠長家是真缺台洗衣機,院子裡晾著一大堆衣服,他老婆說四個孩子天天洗不完。明天方便的話捎一台過去,錢從我回扣裡扣就行。”
仲昆握著聽筒沉吟片刻:“你先掛了,我跟嶽父商量下,一刻鐘後再打來。”
放下電話,仲昆徑直走向嶽父的書房,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嶽父沉穩的聲音。
書房裡燈光柔和,嶽父正捧著一把紫砂壺細細端詳,見仲昆進來,便笑著說:“這是今晚給局長送鳥時,他順手賞的,名家手筆,可是件珍品。”
仲昆順著嶽父的目光看了眼那壺,隨即說明來意:
“爸爸,蘇達成今晚把代購券送過去了,還應了明天上午安裝調試,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抽出人手?”
“這是正事,”嶽父放下紫砂壺,語氣不容置疑,“抽不出人也要抽。明天讓蘇達成一早來公司,我安排好人讓他帶過去。”
“還有,廠長老婆提了一嘴,家裡孩子多,急著要台洗衣機。”仲昆補充道。
嶽父聞言嘴角微揚:“有要求才好辦事,這有什麼難的,明天一並安排人送過去。”
得了準話,仲昆像領了聖旨般守在電話機旁。沒過多久,鈴聲準時響起。他將嶽父的安排一五一十轉達給蘇達成,末了特意叮囑:
“明天一早彆去單位了,請個假來公司,嶽父要親自安排人。”
掛了電話,仲昆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清楚,這看似尋常的安排背後,藏著的是環環相扣的人情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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