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呼剛打出沒多久,旅館的電話就響了。畢庶模接起,仲昆急切的聲音立刻湧了過來:“是不是有解決方案了?”
“廈門大學能測合金鋼的成分,陳工已經聯係好了,我今天就趕過去。”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就是帶的錢不夠,我把存單賬號報給你,你幫我存三千塊,我明天一到就去檢測,有結果馬上告訴你。”
繳完話費,畢庶模腳步未停,幾乎是小跑回家。推開門時,夫人正低頭整理著桌上的雜物,他喘著氣,聲音急促告訴夫人:“我要馬上去廈門,短時間回不來。”
見夫人抬頭時眼底閃過的慌亂,他上前握住她的手:“那邊的事我都理順了,等安頓好,一定回來接你。”沒給太多告彆時間,他鬆開手,抓起提前收拾好的帆布包,轉身再次衝進門外的人流。
火車站離得不遠,仲昆一路疾走,進站時恰好看到電子屏上跳動的信息——一列經金華往廈門的火車,一小時後發車。他快步到售票窗口買下車票,拿著票走進候車大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緊緊盯著檢票口的方向。
上午九點剛過,廣播裡響起檢票通知。仲昆跟著稀疏的人群排隊,順利登上列車。車廂裡旅客不多,他沒多猶豫,徑直走向列車服務台,補了一張臥鋪票。臥鋪車廂更顯空曠,補到的中鋪旁,好幾個下鋪都空著。仲昆沒急著上鋪,而是挑了個靠窗的空鋪位坐下,望著窗外緩緩後退的站台,心裡默默重複著對夫人的承諾。
綠皮火車駛出金華站時,晨霧早已散儘。車窗外,婺江的水泛著淡金波紋,岸邊烏桕樹的葉子半綠半黃,像被秋陽染了層蜜色,農舍的白牆黛瓦在田埂儘頭忽隱忽現,稻穗垂著沉甸甸的穗粒,風過時翻起細碎的金浪。
過了溫州,風景驟然換了模樣。隧道一個接一個掠過,明暗交替間,山變得青鬱陡峭,溪水在峽穀間奔湧,泛著翡翠般的光澤。偶爾能瞥見山腰間的廊橋,木色斑駁,像嵌在綠綢上的舊印章,橋下竹排慢悠悠漂著,漁人彎腰撒網的身影晃成一幀剪影。
臨近廈門時,空氣裡漸漸漫開鹹濕的海風。鐵軌旁的稻田換成了成片的三角梅,玫紅、豔紫的花瓣鋪在矮牆上,與遠處的芭蕉葉相映。最後穿過一片棕櫚林,便能望見鷺江的粼粼波光,鼓浪嶼的紅屋頂在暮色裡漸漸清晰,火車的鳴笛聲混著海浪聲,駛進廈門火車站。
天色已晚,畢庶模踏出火車站,搭上出租車直奔集美的廈門大學。晚8點多,他在校園內的小旅館安頓下來——一層的小餐廳專為住客服務,飯菜口味頗佳,簡單用過晚餐後,便回到二層的單人房間休息。
次日清晨,畢庶模先尋到一家農業銀行。遞上儲蓄單查詢,3000元已如期到賬,他隨即取出現金。
來到廈門大學校門口,在保衛室完成登記後,門衛指引道:
“往前見一棵大榕樹,左拐200米就是化學係。”
走進化學係接待室,他剛說明來意,接待的老師便笑著開口:
“是東風廠陳工介紹的吧?你找的就是我。要做樣品分析是吧,跟我來。”
老師帶他推開一道防護鐵門,進入辦公室後,指著一位老者介紹:“這是童教授,你需檢測什麼直接告訴他,由他製定方案、核算費用。”
畢庶模立刻從帆布包裡取出仲昆從齒輪廠拿來的2956號齒輪,遞向童教授:“這是我們仿製齒輪的原件,想檢測它的合金成分與這份材料單是否有差異。”說罷,又掏出一張材料單遞過去。
童教授接過材料單掃了一眼,語氣輕鬆:“要求不複雜,用x射線熒光分析法就行,省時又省錢,1000元足夠。”
助手收取1000元實驗費後,童教授換上防護服,手持齒輪與一名助手走進裡間實驗室。不到一個小時,二人便出來了,童教授手中除了齒輪,還多了一張印著金屬成分數據的機器紙帶。
“齒輪合金成分與材料單完全一致,但有個關鍵區彆。”童教授將紙帶遞給他,耐心解釋,“齒輪是合金鋼,材料單寫的卻是合金鐵——材料單裡缺了碳元素,‘無碳不成鋼’,這個道理你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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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庶模猛地拍了下腦袋,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謝謝您童教授,我們竟犯了這麼個低級錯誤!”
從廈門大學出來,畢庶徑直走向街角的旅館。他快步走到前台旁的公用電話前,按出一串熟悉的號碼——這是給仲昆掛的傳呼。
電話那頭很快有了回應,是仲昆從齒輪廠傳達室回撥來的。“問題找到了,”畢庶模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語氣帶著一絲緊繃後的鬆弛,“配方沒問題,是材料缺碳,中頻爐開爐最後得加點碳。”
這話像顆石子砸進仲昆心裡,他猛地想起前幾日開爐時的場景:貴金屬剛放進爐內,老李師傅就扔了一包黑色東西進去。當時他隨口問了句是什麼,老李師傅隻笑著說“加加溫”,他沒往心裡去,此刻才驚覺那包東西竟是關鍵。
“你先掛了吧,廠裡說話不方便,”仲昆壓低聲音,語速急促,“我明天去配件廠,找夏師傅再開一爐試試。
掛了仲昆的電話,畢庶模立刻重撥,這次打給了配件廠。接電話的是卞會計,聽出是畢廠長的聲音,忙應著去車間叫夏師傅。
夏師傅剛跑過來接起電話,就聽見畢庶說清了失敗的緣由——缺碳。他瞬間氣得直跺腳,轉頭看見旁邊愣神的卞會計,又氣又悔地拍了下大腿:“我這一輩子跟鋼鐵打交道,怎麼就忘了鐵不加碳成不了鋼的理!”
掛完電話,畢庶模轉身叫住老板娘結賬。結完賬,他快步走到路邊,抬手攔了輛出租車,報上“廈門火車站”的地址後,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
抵達車站,售票大廳的顯示屏正亮著紅光,一趟11點開往北京的列車信息格外醒目——距發車已不足一小時。畢庶模心頭一緊,快步衝到售票窗口,“麻煩買一張最快去北京方向的票。”售票員抬頭告知,僅剩上鋪和軟臥可選。他算了算口袋裡的錢,咬咬牙:“要一張軟臥。”
拿著車票,畢庶模看時間尚早,便繞到車站周邊的市場。他挑了幾個剛出爐的燒餅,切了塊肥瘦相間的鹵肉,又拎了幾罐啤酒,仔細塞進包裡——這是他準備的中餐和晚餐。
沒過多久,車站廣播裡響起開往北京列車的檢票通知,畢庶模跟著人流檢票、進站,一步步踏上列車。推開軟臥車廂的門,他鬆了口氣:四人房間裡隻有兩個人,倒也算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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