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仲昆考察衡陽拖拉機廠
衡陽火車站的廣場開闊而熱鬨，作為湘南交通樞紐，這裡永遠不缺往來的旅人。廣場四周店鋪林立，紅底白字的招牌格外醒目，有賣衡陽魚粉的小吃店，有掛著“住宿”字樣的旅社，還有擺滿煙酒糖茶的雜貨鋪，市井氣息撲麵而來。他記得事先查好的地址，衡陽拖拉機廠位於南郊雁峰區的白沙洲，距離火車站大約五公裡。廣場上停著幾輛黃綠色的出租車，車身上還印著“衡陽出租”的字樣。仲昆招了招手，一輛出租車緩緩駛來，司機探出頭問清目的地後，笑著說：“巧了，那附近我熟，保證給你送到最近的招待所。”
出租車穿行在市區的街道上，道路兩旁的建築多是三四層的樓房，米黃色的磚牆、黃色的門窗框，透著80年代末的鮮明印記。不到二十分鐘，出租車便停在了東風招待所門口。“這就是附近最好的旅店了，乾淨又安全，到拖拉機廠步行不到十分鐘。”司機熱情地介紹道。
仲昆付了車費，拎著行李走進招待所。門麵不算大，門口掛著一塊木質招牌，上麵“東風招待所”五個字漆色鮮亮。登記台後，一位中年大姐正低頭整理賬本，見他進來，抬頭笑著問：“同誌，住宿嗎？有單人間、雙人間，還有多人間，價格都實惠。”仲昆選了一間單人間，交了押金，拿到了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房間在二樓，陳設簡單卻整潔，木質床架配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被褥，牆角放著一張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個暖水瓶。
放好行李後，仲昆第一件事便是去招待所樓下的服務台打電話，他拿起話筒，熟練地撥了長途區號，再加上蘇達成的辦公室電話。電話接通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仲昆連忙說：“達成嗎？我是仲昆，我現在在湖南衡陽。”
“仲昆？你怎麼突然去衡陽了，提前也沒跟我說一聲。”蘇達成的聲音帶著些許驚訝。
“事情比較緊急，沒來得及提前打招呼。”仲昆頓了頓，直奔主題，“我這次來是為了齒輪的事，想來衡陽拖拉機廠考察一下他們使用的齒輪。你在這家廠有熟人嗎？能不能給我介紹一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蘇達成的回應：“衡陽拖拉機廠我還真認識一個人，是在去年的農機展銷會上認識的，叫孫衛國，是銷售科的副科長。不過我們也就一麵之緣，關係不算深厚，但你可以去找他試識。”
仲昆心裡一喜，連忙說：“太好了，不管關係怎麼樣，能搭上線就行。”
“我一會先給他打個電話聯係一下，問問他今晚在不在家。”蘇達成說道，“你把招待所的電話告訴我，我聯係好後給你回電話，要是順利，你明天直接去找他就行。”
仲昆趕緊報了招待所的電話，又寒暄了幾句，才掛了電話。放下話筒，他站在服務台旁，望著窗外街道上往來的行人和自行車，心裡既有些忐忑，又充滿了期待。此行的關鍵一步，能不能順利見到孫副科長，摸清衡陽拖拉機廠的齒輪情況，就看這通電話的結果了。
10分鐘後，服務台電話鈴響起，仲昆聽見鈴聲瞬間起身，抓起到桌上電話聽筒。
“仲昆嗎？我是達成。”電話那頭蘇達成的聲音格外清晰，“剛跟孫副科長通了電話，把你的情況一五一十都跟他說了——你明天早晨8點，直接去銷售二科找他。”
仲昆的心猛地一跳，。“真的？太謝謝達成了！”他聲音裡忍不住帶了顫。掛了電話，他在狹小的房間裡踱了三圈，摸了摸懷裡揣著的介紹信，心裡既忐忑又生出幾分篤定。
衡陽拖拉機廠是中南地區響當當的龍頭企業，占地近500畝，廠房順著湘江河畔連綿鋪開，建築麵積足足有20多萬平方。14個主要生產車間裡，8個麵積都在4000平方米以上，高大的廠房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遠遠望去像一排起伏的山巒。廠裡50多條自動和半自動生產線日夜運轉。每年“南嶽牌”各類拖拉機要產出3萬多台，不僅供應本省各縣鄉，還遠銷到湖南、廣東、廣西的農村，是多少人擠破頭想買的“鐵家夥”。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仲昆就起了床。不到8點，仲昆就到了拖拉機廠大門口。兩扇大鐵門敞開著，門衛裡的警衛穿著藍色工裝，胳膊上彆著紅袖章，眼神銳利地打量著進出的人。廠內兩側的照壁上方，立著兩塊巨大的廣告牌，左邊“天下南嶽”四個大字足有5米高，用紅漆刷得鮮亮奪目，右邊“致富萬家”四個同樣大小的字與之遙遙相對，筆鋒剛勁有力，透著一股敢為人先的氣魄。
仲昆走到門衛，恭恭敬敬地拿出介紹信遞過去：“同誌，我找銷售二科的孫副科長，這是我的介紹信。”警衛接過介紹信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仲昆一番，問道：“預約好了？”“是的，蘇達成同誌昨天跟孫科長約好的。”仲昆連忙回答。警衛沒再多問，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個號碼，簡單說了幾句後，對仲昆說：“進去吧，直走第三個路口右轉，那棟三層小樓就是銷售科辦公樓，二科在二樓最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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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昆道了謝，走進廠區。路上不時能看到巨大的廠房，車間裡傳來機器的轟鳴，他順著警衛指引的方向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那棟三層小樓，外牆是淺灰色的，窗戶擦得乾乾淨淨，門口掛著“銷售科”的木牌。
上了二樓，東邊第一個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上掛著“銷售二科”的牌子。仲昆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進。”裡麵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
推開門，仲昆看到辦公室不大，約莫十來個平方，一張深色的木辦公桌擺在中間，桌上放著一台撥號電話、一個搪瓷杯和幾本厚厚的台賬。孫副科長坐在辦公桌後，約莫四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辦公室裡沒有彆人。
“孫科長，您好，我是仲昆。”仲昆快步走上前，恭敬地遞上介紹信。孫副科長接過介紹信，慢悠悠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仲昆身上。
仲昆心裡一緊，連忙從隨身的帆布挎包裡拿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包裹，又掏出一條中華煙和一瓶茅台酒，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孫科長，這是蘇科長托我帶來的，他說您平時愛喝兩口，這點茅台酒您嘗嘗。”
他說這話時，臉上儘量裝得坦然，手心卻已經冒出了汗。這瓶茅台酒和中華煙是他從嶽父那裡拿來的，哪裡是什麼蘇達成托帶的，不過是他想了一夜，覺得空著手上門實在沒底氣。
孫副科長的目光在酒和煙上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沒有立刻去接，隻是慢悠悠地說：“蘇科長倒是有心了。”說著，他伸手接過包裹和煙，隨手放在辦公桌的抽屜裡，動作自然得仿佛早已習慣，隻是象征性地推了一下：“下次可彆這麼客氣了。”
仲昆見他收下了，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大半，連忙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辦公室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灑下一片略顯蒼白的光，孫科長抬手示意仲昆坐進靠窗的人造革沙發，“坐，仲昆，彆拘束。”他語氣親和，轉身從文件櫃旁拎起一個印著“黃山毛峰”字樣的鐵罐，用手擦過罐口的薄塵。
暖水瓶的水“嘩嘩”注入玻璃茶壺，茶葉在熱水中舒展，他給兩個搪瓷缸子斟滿茶，琥珀色的茶湯裡浮著幾片嫩綠的茶葉，遞到仲昆麵前時，杯壁還帶著溫熱的觸感。“嘗嘗，這是上次去安徽出差帶回來的，比咱們廠小賣部賣的茶味正。”
孫科長在仲昆對麵的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開門見山：“咱們廠銷售分一科和二科，分工明確得很。一科是賣方，專做拖拉機和農機銷售，那是給工廠掙錢的；二科是采購供應，實打實的買方，專管花錢采買。蘇科長跟我提過，你是來推銷齒輪的，找我可算找對人了。”他頓了頓，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不過我們廠用的齒輪，大部分是自己車間生產的，外購的量確實不多。”
仲昆心裡早有準備。他俯身拎起放在腳邊的帆布挎包，從裡麵小心翼翼掏出三個用油紙包裹的齒輪。油紙展開時，還帶著淡淡的機油味，三個齒輪大小不一，邊緣的齒紋規整清晰。“孫科長，您過目。”仲昆將齒輪遞過去，“我們現在主要生產這三種：2956號齒輪、2095號齒輪，還有這個傘齒輪。都是按國家標準生產的，精度您放心。”
孫科長放下搪瓷缸，雙手接過齒輪，先是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又湊近眼前仔細端詳，手指順著齒紋輕輕摩挲。他常年跟機械零件打交道，對齒輪的質量好壞一摸便知。“你們這齒輪做工倒是規矩。”他緩緩開口，將齒輪依次放在茶幾上，“不過不瞞你說，這三種我們廠自己都能生產。”
他指著2956號齒輪：“這個型號，據說山東有家工廠生產的質量最好，硬度和耐磨性都過關，我們可以進一部分，用在大馬力拖拉機上。”又拿起傘齒輪，“這個傘齒輪，以前我們也進口過不少，但價格太高，成本壓不下來。後來咱們自己攻克了技術難關，現在全是自主生產，質量跟進口的比也差不了多少，價格卻隻有進口的三分之一，性價比高太多了。”
孫科長把三個齒輪歸攏到一起，語氣誠懇：“我們現在外購的齒輪總共就八種，其餘的全靠自己生產，有些技術成熟的齒輪，我們還往周邊小農機廠外銷呢。”
仲昆心裡一緊，卻沒放棄，往前坐了坐：“孫科長，那您說的這八種外購齒輪，有沒有我們廠能生產的？您給我個樣品，我拿回去研究研究。”他語氣帶著幾分懇切，補充道，“不瞞您說，我父親是合金鋼方麵的專家，2956號齒輪用的合金鋼配方，就是他的專利技術，在材質上我們有優勢。”
孫科長聞言愣了愣，隨即搖了搖頭：“這八種裡，四種是湖南一家鍛壓廠生產的。他們有大型液壓機，能一次壓鑄齒輪坯，後續再機加工，成本比咱們自己生產低不少。我們以前也試過自己做，能耗高、人工貴，算下來不劃算，就改成外購了。”他掰著手指算，“還有兩種是大型齒輪，個頭大、精度要求高，你們廠剛起步，估計一時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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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昆的眼神暗了暗，正想再說些什麼，卻聽孫科長話鋒一轉：“不過剩下兩種，工藝是複雜點，但用量確實不大，每年也就用幾千隻。”他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了翻，拿出兩個小巧的齒輪樣品，“這個你拿回去試試，要是能做出來，質量達標、價格合適，咱們也不是不能合作。價格方麵好商量，這一塊我有定價權，保證不讓你們吃虧。”
仲昆連忙站起身，雙手接過樣品，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心裡重新燃起一絲希望。他小心翼翼地將樣品放進挎包，跟2956號齒輪放在一起，抬頭看向孫科長：“謝謝您，孫科長！我回去馬上讓廠裡技術部研究，有結果第一時間跟您聯係。”
孫科長笑著擺擺手，端起搪瓷缸又喝了口茶：“不急，慢慢研究。做生意嘛，講究個貨比三家，更講究個實在。”
仲昆坐著，身子微微前傾，對對麵的孫科長說道：“孫科長，這次我到南方考察，原計劃就兩個目的地，貴廠和南寧手扶拖拉機廠，第一站便直奔你們這兒，沒想到合作意向談得這麼順利，真是不虛此行。下一站，我就準備動身去南寧看看情況。”
科長聞言，搖了搖頭，語氣誠懇：“仲昆廠長，依我看，南寧那邊你就不必跑了。那個廠我熟，規模跟我們廠不相上下，它有個專門的齒輪分廠。你也知道，手扶拖拉機用的全是小規格齒輪，他們自己的分廠完全能供應，基本不外購。再說了，真要是他們做不了的齒輪，以你們廠目前的生產線，怕是也難以承接。”
接下來的時間裡，兩人暫時放下了工作，聊起了兩地的風土人情。孫科長說起南方的早茶、騎樓老街，仲昆則講起北方的麵食、冬日的冰雕，從氣候差異說到生活習慣，氣氛愈發融洽。不知不覺間，日頭爬上屋頂。仲昆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起身告辭：“孫科長，今天耽誤你不少時間，感謝你的熱情接待和寶貴建議，我先回招待所了。”
“客氣什麼，都是同行，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孫科長也站起身相送，“路上注意安全，期待你們的好消息。”
握手道彆後，仲昆拎著公文包走出衡陽拖拉機廠，回到東風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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