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仲昆返程
回到東風招待所,仲昆快步走到服務台,撥通了嶽父辦公室的電話。片刻後,嶽父沉穩的聲音響起,“爸,我是仲昆,在衡陽這邊考察完了。”他刻意放慢語速,將考察的細節一一稟報,“衡陽廠的生產線比咱們預想的規整,齒輪精度能達到二級標準。”他頓了頓,把孫科長不同意他去南寧考察的意見也向嶽父作了彙報。
聽筒裡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嶽父清晰的回應:“孫科長的安排有道理,衡陽這邊的技術資料夠你消化一陣了,南寧就不用跑了,早點回來把考察內容整理出來。”得到嶽父的肯定,仲昆心裡的石頭落了地,連忙應道:“好嘞爸,我這就買返程票,估計明天就能到鄭州。”
掛了電話,仲昆看了看表,已經快中午了。他到招待所食堂打了份飯菜,一碗辣椒炒肉,一碟清炒時蔬,配著香噴噴的白米飯,吃得酣暢淋漓。飯後稍作歇息,他讓服務員幫忙叫了輛出租車,直奔衡陽火車站。
火車站裡人聲鼎沸,南來北往的旅客拖著行李穿梭不息。仲昆排隊買了張下午3點衡陽到鄭州的軟臥車票,看時間還早,便踱到站內的商場裡。貨架上擺滿了各地特產,他一眼就看到了衡陽有名的石鼓酥薄餅,金黃的外皮透著油光,包裝上印著古樸的花紋,當即稱了2斤。又想起嶽父愛喝茶,便選了2斤衡山雲霧茶,茶葉條索緊細,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又給小燕買了一盒手擀麻糖。
拎著包裝好的特產回到候車廳,廣播裡傳來列車晚點的通知,要推遲半個小時檢票。仲昆找了個座位坐下,耐心等待。直到下午3點15分,檢票口終於開始放行。他隨著人流登上火車,找到自己的軟臥包廂,裡麵已經有了3位旅客。仲昆的鋪位是上鋪,他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又將裝月餅和茶葉的袋子妥善放好,隨後踩著梯子爬上鋪位。
躺下後,車廂裡的轟鳴聲和旅客的低語聲交織在一起,仲昆翻來覆去卻毫無睡意。他索性從隨身包裡掏出那本《紅與黑》,這書他看了不下十遍,每次讀都有新的感悟。油墨的書香混著車廂裡淡淡的煙味,漸漸讓他靜下心來。
不知不覺到了下午6點,列車廣播員溫柔的聲音響起,提醒旅客可以到餐車用餐。仲昆合上書,爬下鋪位,沿著走廊來到餐車。點了一份紅燒魚塊和一碗番茄蛋湯,慢慢吃著。飯後回到包廂,夜色漸漸降臨,車廂裡的燈光變得柔和,旅客們也都安靜下來。仲昆再次爬上上鋪,這次沒一會兒,便在列車的顛簸中沉沉睡去。
仲昆是被列車輪軌撞擊鐵軌的節奏聲喚醒的。他費力地睜開眼,窗簾縫裡漏進幾縷灰蒙蒙的晨光。抬手摸向枕頭邊的手表,表盤上的指針指向六點十分。車廂裡靜悄悄的,隻有隔壁鋪位傳來輕微的鼾聲。他低頭往下鋪看,鋪位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白色的床單拉得平展,昨晚那個嘮嗑到深夜的山東旅客,果然如他所說,天不亮就下車了。
仲昆撐著鋪位的欄杆,小心翼翼地往下爬。雙腳落地時,皮鞋在地板上輕響了一聲。他走到車廂連接處的行李架旁,取下挎包。挎包裡裝著折疊牙刷、搪瓷缸子和一塊肥皂,都是出門必備的老物件。
洗手間裡還帶著清晨的涼意,水龍頭流出的水冰得人一激靈。仲昆快速洗漱完畢,用毛巾擦乾臉,頓覺神清氣爽。這時車廂裡漸漸有了動靜,有人打著哈欠起身,有人端著缸子去接開水。他順著過道往餐車走,不自覺地跟著列車的節奏搖晃。
餐車裡麵已經坐了不少旅客。服務員穿著藍色的鐵路製服,推著餐車來回走動,吆喝著“油條、稀飯、茶葉蛋嘞”。仲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碗稀飯、兩根油條和一個茶葉蛋。稀飯熬得黏稠,飄著淡淡的米香,油條是剛炸的,外酥裡嫩,就著鹹菜絲吃,滿口都是家常的味道。他吃得不快,一邊吃一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田野、樹木、村莊,都在晨光中漸漸蘇醒,像一幅緩緩展開的水墨畫。
吃完早點,仲昆慢悠悠地走回軟臥車廂。此時車廂裡已經熱鬨了些,有旅客在整理行李,有母親在給孩子梳辮子,還有人靠在鋪位上翻看報紙。他回到自己的鋪位坐下,從挎包裡掏出另一本《機械設計基礎》,這是他在配件廠工作必備的書,趁旅途空閒翻一翻,總能有新的收獲。
不知過了多久,車廂裡傳來列車員清脆的聲音。“同誌,換票了。”仲昆抬頭,看見一位戴著大簷帽、胳膊上彆著紅袖章的列車員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換票夾。他連忙掏出車票遞過去,列車員核對無誤後,把到站通知告訴他:“同誌,再有20分鐘就到鄭州站了,準備好行李啊。”仲昆點點頭:“好嘞,謝謝列車員同誌。”
收拾好行李,仲昆提前站在車廂門口等候。列車緩緩駛入鄭州站,站台上車水馬龍,廣播裡反複播報著列車到站和發車的信息。他隨著人流下車,剛踏上站台,就看見對麵軌道上停著一列快車,車身上醒目標著“蘭州—上海”。仲昆心裡一動,他要回縣城,這趟車正好順路,要是能趕上,就不用在鄭州車站耽誤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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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不及多想,拖著那個旅行箱,快步朝著對麵的列車跑去。跑到車門口時,一位身材高大、穿著鐵路製服的列車長正站在那裡核對車票。仲昆喘著氣問道:“列車長同誌,我想上車補票,請問可以嗎?”
列車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穿著整潔的中山裝,帶著旅行箱,便側身讓出了門口:“上來吧,到服務台補票。”仲昆喜出望外,連忙拖著旅行箱上了車。列車長領著他穿過擁擠的硬座車廂,來到10號車廂的服務台,遞給他一張補票單。仲昆麻利地填好信息,交了錢,拿到了一張的臥鋪票。
“真是太幸運了!”仲昆心裡忍不住感慨。他原本以為要在鄭州車站等大半天,沒想到居然能無縫換乘,還補上了臥鋪票。他提著行李找到自己的鋪位,安頓下來後,靠在鋪位上長出了一口氣。這趟出差,去的時候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辦事隻用了一天,沒想到回程這麼順利。
列車繼續向東行駛,窗外的風景漸漸從平原變成丘陵。仲昆時而看看書,時而閉目養神,偶爾和隔壁鋪位的旅客聊上幾句,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中,太陽漸漸西斜,車廂裡的光線變得柔和起來。
下午四點整,列車準時駛入縣城火車站。仲昆提著行李下車,一股熟悉的濕熱空氣撲麵而來,夾雜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這是他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透著親切。
出了火車站,仲昆徑直走向迎賓飯店的停車場。飯店門口停著幾輛小轎車,他走向自己的轎車打開後備箱,把旅行箱放了進去。
仲昆開車先到嶽父的公司,他這次出差帶回兩樣東西,一是給嶽父的衡山雲霧茶,二是給家人帶的衡陽有名的石鼓酥薄餅。
車子平穩地行駛到了嶽父的公司,仲昆提著那個提前準備好的大紙袋,徑直走進辦公樓。
仲昆走到嶽父辦公室門口,沒敲門,直接推了進去,人還沒完全進門,聲音就先傳了進去:“爸,我回來了!這一路特彆順利!”
嶽父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文件,聽到聲音抬起頭,放下手裡的鋼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小子,真是速去速回。三天時間,往返跑了四個省,夠能折騰的。”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最主要是事情辦得不錯,具體情況今天就不說了,回頭再細聊。”說著,他的目光落在了仲昆手裡的紙袋上,“這是什麼?”
仲昆把紙袋放在辦公桌上,打開一看,裡麵整齊地擺著一盒酥餅和一罐包裝精致的茶葉。“裡麵裝了一盒薄餅,是衡陽有名的石鼓酥薄餅,還有一罐衡山雲霧茶,您平時愛喝茶,特意給您帶的。”他笑著說。
嶽父拿起茶葉罐,打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清新的茶香撲麵而來。“不錯不錯,還是你有心。”他滿意地點點頭,把茶葉罐放回桌上,“一路辛苦了,先回家休息休息,晚上讓馬媛做幾個你愛吃的菜。”
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仲昆開著車從縣城往楊家莊趕。車子駛進楊家莊時,村口的老槐樹已經隻剩模糊的輪廓,仲昆把車停在自家院門口,熄了火。他推開車門,腳剛沾地,就聽見院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撲了過來。
“爸爸!”小燕的聲音帶著高興。她握住仲昆的手,拽著他就往屋裡跑,“你回來得正好!奶奶和媽媽正擺碗筷呢,馬上開飯啦!”
仲昆被女兒拉著,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進了餐廳,他放下手提袋,拉開拉鏈,先摸出一盒包裝鮮亮的麻糖,塞進小燕手裡:“特意給你帶的,衡陽特產。”小燕眼睛一亮,抱著盒子就不肯撒手。仲昆又拿出一罐印著“衡山雲霧茶”字樣的鐵皮罐,轉身遞給坐在藤椅上抽煙的廷和:
“爸,這是正宗的衡山雲霧茶,我在衡陽喝著口感好,給你捎了一罐。”
廷和接過茶葉罐,放在手裡掂了掂,揭開蓋子聞了聞,眉梢舒展了些:“嗯,香氣挺正,比咱們本地的茶潤。”
小燕已經迫不及待地拆開了麻糖包裝,透明的玻璃紙裡,琥珀色的麻糖裹著芝麻,甜香立刻彌漫開來。她先拿起一片,踮著腳送到廷和嘴邊:
“爺爺,你先嘗!”廷和笑著張嘴,含住麻糖,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化開。接著,小燕又捏起兩片,一扭一扭跑進廚房,清脆的聲音穿透油煙:“奶奶,媽媽,爸爸回來啦!這是爸爸捎的麻糖,你們快嘗嘗!”
廚房裡,老伴正往碗裡盛小米粥,馬媛在擺盤子,聞言都停了手。小燕踮著腳,把一片麻糖送進奶奶嘴裡,又把另一片塞進馬媛手裡,不等兩人說話,就像隻小蝴蝶似的跑回餐廳,拿起一片自己啃了起來,嘴角沾了點芝麻,笑得眼睛眯成了縫。
餐桌上,主食是從廠裡食堂打的白麵饅頭和玉米餅,還有兩樣葷菜——紅燒肉和炒雞蛋,都是食堂振東的手藝。老伴端上一鍋冒著熱氣的小米粥,米油厚厚的浮在表麵,又擺上一碟涼拌黃瓜,一碟醃蘿卜條,清爽解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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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偉在廠裡吃了,”老伴一邊給仲昆盛粥,一邊說,“他說飯後跟工友們打乒乓球,或是湊一桌打牌,就不回來吃了。”
仲昆點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紅燒肉。一家五口圍坐在小方桌旁,燈光昏黃卻溫暖,映著每個人的臉。小燕一邊啃著麻糖,一邊嘰嘰喳喳問:“爸爸,衡陽遠不遠呀?那裡有沒有拖拉機?”
仲昆放下筷子,喝了口小米粥,慢慢講起這次南方之行。他說衡陽拖拉機廠的規模有多大,廠房連片望不到頭,說那裡的工人乾活有多麻利,流水線轉得像走馬燈,說衡陽的米粉好吃,辣椒油香得過癮,還說街邊有賣糖油粑粑的,甜糯可口。他講得繪聲繪色,小燕聽得眼睛都直了,廷和和老伴偶爾插一兩句話,馬媛則安靜地聽著,時不時給小燕夾一筷子菜。
隻是從頭到尾,仲昆沒提一個字關於齒輪的事——衡陽廠的齒輪精度、生產工藝,都被他藏在了心裡。
廷和端著茶杯,慢慢啜著茶,心裡自有盤算。他知道仲昆這次去南方,名義上是參觀學習,實則是想為廠裡的齒輪生產找點突破口。可來回路上就占了兩天,在衡陽滿打滿算才一天,那麼大的廠子,光是走馬觀花走一圈都費勁,哪裡來得及細琢磨技術?原計劃還要去南寧,看仲昆這模樣,多半是沒去成。但他沒問,有些話,仲昆想說自然會說,不想說,追問也沒用。
晚飯吃得熱熱鬨鬨,小米粥就著小菜,配著食堂的葷菜,每個人都吃得舒心。飯後,老伴收拾碗筷,馬媛帶著小燕去洗臉刷牙,廷和依舊坐在炕沿上抽煙,仲昆則幫著收拾了桌子。夜色漸深,楊家莊徹底靜了下來,一家人心照不宣地各自回屋休息,連小燕也帶著對衡陽的憧憬,很快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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