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8、仲偉接文靜來家
第二天是周日，天剛蒙蒙亮，馬媛就起了床。她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幫著婆婆生火、熬粥、蒸饅頭。早飯簡單卻實在，小米粥、白麵饅頭，還有一碟鹹菜和幾個煮雞蛋。
飯後，廷和抽完一袋煙，對馬媛說：“去東院把你嫂子家的小的抱過來，我瞧瞧。”馬媛應了聲，轉身就往東院去了。自從仲明的兒子降生，廷和老兩口就樂開了花，尤其是廷和，平日裡在廠裡忙，可心裡總惦記著這個小孫子。兒媳婦坐月子，他一個老爺子不方便常去，便天天讓人把孩子抱過來，看上一眼才安心。
不一會兒，馬媛就抱著一個繈褓回來了。小家夥裹著厚厚的小被子，臉蛋紅撲撲的，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可一進堂屋，聞到陌生的氣息，他忽然睜開了眼睛，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不哭也不鬨。廷和連忙湊過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碰碰他的小臉，小家夥卻先咧開嘴，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清脆得像銀鈴。
“小輝這孩子，真招人疼！”老伴也湊了過來，滿眼歡喜。小燕也踮著腳，想看看小弟弟，還伸出小手想摸摸他的小手，又怕弄疼了他，動作輕輕的。大家圍著小家夥逗了一會兒，看著他打了個哈欠，眼睛又開始犯困，馬媛才抱著小輝，慢悠悠地送回東院去了。
80年代末的北方清晨，廷和家的暖氣爐剛開始熱，廷和坐在藤椅上搓著手，馬媛抱著小輝走後，屋裡陡然少了些逗孩子的熱鬨聲，倒顯得有些空曠。
“爸爸，”仲偉推門進來，軍綠色的外套上沾著些晨霜，他搓了搓手湊近暖氣片，“我上周日去文靜家，她父母特意囑咐，讓我今天去接她來咱家，給你和媽請安。我這就動身去拉她，你們在家稍作準備，我10點之前準回來。”
廷和連忙點頭：“好，好！你路上慢著點，讓文靜姑娘彆著急。”
仲偉剛轉身，仲昆從裡屋走出來：“爸爸，”他聲音沉穩，“廠子那邊我好幾天沒去了，這幾天氣溫驟降，不知道車間裡的取暖爐有沒有拾掇好，工人乾活凍著可不行。”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文靜這姑娘第一次來咱家我見過，是個好姑娘。今天她來咱家，你們好好招待，我就不在家湊這個熱鬨了，去廠裡看看。”
廷和擺擺手：“去吧去吧，廠裡的事要緊，路上注意安全。”
仲偉開桑塔納轎車，駛出齒輪廠大門，沿著坑窪不平的柏油路往城東去。彼時的桑塔納轎車還是稀罕物，一路引來不少路人的目光。文靜家住在老城區的四合院裡，她一早就梳洗妥當，上身穿著一件新買的粉色燈芯絨外套，下身配著藏藍色褲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還特意編了兩條麻花辮。
“快把東西搬上車吧。”文靜父親笑著招呼，他昨天特意起大早去水產品市場，淘來了一竹籠鮮活的陽澄湖大閘蟹，青灰色的蟹殼泛著油光，爪子還在不停地揮舞；旁邊放著兩盒包裝精致的當地老字號糕點，油酥的香氣透過紙包隱隱飄出，還有兩瓶封著紅綢的黃酒，是特意給廷和準備的。文靜母親又往包裡塞了塊花布，念叨著：
“給你伯母帶塊布，讓她做件新棉襖。”一家人七手八腳把禮物放進後備箱，文靜給父母遞了杯熱水：“爸，媽，我走了，旁晚就回來。”
仲偉在堂屋裡坐了片刻，喝了一杯溫熱的茉莉花茶，便起身告辭：“叔，姨，那我們先走了，不耽誤時間了。”文靜父母送到門口，反複叮囑：“路上慢點開，不要著急。”
轎車穿梭在晨霧漸散的街道上，路邊的早點攤冒著熱氣，油條、豆漿的香氣彌漫在空氣裡。不到10點鐘，車子就穩穩停在了廷和家門口。
早已等候在院裡的仲明連忙迎上來，他今天休假，天不亮就把暖氣爐燒得旺旺的，屋裡暖烘烘的，圓桌上擺著剛從商店買回來的瓜子、糖果，還有一小碟花生，都是待客的稀罕物。“文靜姑娘來了！快進屋，外麵冷。”
仲偉領著文靜走進餐廳，暖氣撲麵而來，驅散了一身寒氣。文靜雙手捧著帶來的花布，禮貌地欠身：“伯父伯母好。”
廷和連忙從藤椅上站起來，笑著往椅子那邊讓：“快坐快坐，一路辛苦了。”馬媛也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擦著圍裙，臉上帶著熱情的笑意；小燕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一屁股坐在文靜旁邊，伸手就拉住了她的手，大眼睛亮晶晶的：“我叫你小姨還是叫史老師呀？”
文靜被她的活潑逗笑了，眼角彎成了月牙：“隨便你呀，喜歡叫什麼就叫什麼。”
小燕歪著腦袋想了想，突然一拍手：“那我現在叫你史老師，等你和三叔結婚了，我就改口叫三嬸！”
一句話逗得滿屋子人哈哈大笑，廷和笑得直點頭，馬媛捂著嘴笑出了聲，仲偉也撓著頭嘿嘿直笑。
餐廳的玻璃窗擦得透亮，陽光斜斜照在大圓桌的搪瓷盤上，映得盤裡的花生、瓜子亮閃閃的。仲偉剛給文靜續上一杯茶水。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談的正歡。話音還沒落地，院門口就傳來“吱呀”一聲推門響，伴著腳步聲，仲芳提著個竹編菜籃子走了進來。籃子上還掛著沾著露水的芹菜葉，沉甸甸的分量壓得她胳膊微微發沉，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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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姐姐回來啦！”仲偉眼疾手快，立馬起身迎上去，一把接過菜籃子，掂量著笑道，“這是把菜市場搬咱家來了？”籃子裡葷素齊全，帶魚段裹著細鹽，排骨帶著新鮮的肌理，還有水靈靈的菠菜、頂花帶刺的黃瓜，最底下還壓著一塊用油紙包著的五花肉。他拎著籃子往廚房走，路過灶房時衝裡喊了聲：“媽，菜買回來啦，中午上咱好好露一手！”
仲芳沒顧上歇氣，徑直走到文靜身邊，熱乎乎的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透著親近：“文靜妹子，可把你盼來了！我知道你們當老師的忙，一天到晚圍著學生轉，來一趟鄉下不容易，快坐下歇歇，咱姐兒倆好好聊聊。”說著就把文靜往椅子上讓，又順手拿起桌上的蘋果，用衣角擦了擦遞過去，“嘗嘗，剛從院裡樹上摘的，甜著呢。”
文靜笑著接過蘋果，剛要說話，就見廷和清了清嗓子，原本熱鬨的屋裡瞬間安靜下來。他坐在大圓桌主位的藤椅上，手裡端著搪瓷缸，目光掃過屋裡的人——仲偉、仲芳、文靜、馬媛，還有裡屋正擇菜的老伴，雖少了仲昆，但馬媛向來能替他拿主意，也算是全家齊聚了。
“難得今天湊得這麼齊整，”廷和的聲音帶著幾分洪亮，透著一家之主的沉穩，“文靜現在也不是外人，借著這個機會，咱把蓋房的事商量一下。今年大夥兒跟著廠子拚命乾，效益是真不錯，廠裡的辦公大樓蓋起來了，新設備也添得差不多了。原打算下半年就給仲偉、仲芳蓋新房，這不廠裡蓋樓占了人手和材料，就把這事給耽誤了。”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水繼續說：“明年春天，咱第一件事就是給你們倆蓋房子。另外，馬媛啊，我還得問問你的意思，要不要一塊兒給你和仲昆也蓋一棟？春天我問過仲昆，他說不用，我尋思著這事也得聽聽你的想法。”
馬媛放下手裡的瓜子，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乾脆：“爸爸，不用給我們單獨蓋了。我和仲昆都想著，往後就跟二老住在一起，也好給你們養老送終。不過我倒有個主意——明年仲偉的房子蓋好後，我和爸媽先搬過去住一陣子，讓建築隊把這老房子改造一下，正房再加一層。”
她看了看眾人驚訝的眼神，笑著解釋：“前些日子建築隊長來廠裡算賬，我特意問過他，咱這老房子當初就是他帶隊蓋的，地基是按二層樓打的，二樓的地麵都已經做好了。當年咱爸是怕村裡沒誰家蓋兩層樓，太紮眼，就臨時加了個頂，才成了現在這樣。”
“改造好了之後，”馬媛接著說，“我和仲昆住樓上，咱爸咱媽住樓下，既方便照顧，又各自有個空間，多好。”
廷和聽完，猛地拍了一下腦門，臉上滿是恍然大悟的喜色：“嘿！這個主意我還真沒往這兒想過，太妙了！”他看向仲明，“仲明，你這些日子辛苦辛苦，把兩套圖紙畫出來——一套是仲偉、仲芳的新房，一套是老房加層的改造圖。趕緊找建築隊長商量，上凍之前他們沒活乾，先把新房的基礎給建好。明年三月一開工，兩座樓一塊兒建，爭取五月一號前都蓋好。”
“到時候天也暖和了，廠裡有的是閒房，咱一家五口先去廠裡躲遷，這邊老房的二層就同步施工。”廷和越說越有勁頭，眼裡閃著對未來的期盼，“這樣一來，明年夏天，咱全家就能都住進新房子裡了！”
屋裡頓時又熱鬨起來，仲芳拍著手說：“那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我的新房怎麼布置，得弄個明亮的大窗戶，冬天也能曬著太陽！”仲明點點頭：“放心吧姐，圖紙我保證畫得漂漂亮亮的，采光、布局都給你考慮到。”文靜也笑著說：“真好，到時候新房子落成，一定來給你們道喜。”
廚房裡的白熾燈吊在屋梁中央，橘黃色的光流瀉下來，把白色的瓷磚映得亮堂堂的。油鍋滋滋的聲響——那是熱油裹著食材翻滾的歡騰，更蓋不住母女倆此起彼伏的笑語。
老伴係著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她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從大鋁鍋裡往外撿剛蒸好的大閘蟹。橙紅的蟹殼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熱氣裹著鮮靈的水汽撲麵而來，。一個個圓滾滾的螃蟹擠在搪瓷大盆裡，沉甸甸地壓得盆底微微下沉，幾隻剛離鍋的蟹腿還在輕輕動彈，帶著鮮活的勁兒。“慢著點撿，彆燙著手。”仲芳扭頭叮囑，手裡的鍋鏟卻沒停。
仲芳站在灶台邊。她挽著袖子，手裡的鍋鏟翻炒得利落，手腕輕輕一轉，鍋裡的乾炸裡脊便翻了個身。“你看這炸裡脊，剛出鍋還冒著泡呢！”她臉上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得意，把剛撈出來的裡脊盛入白瓷盤。金黃的外皮綴著細碎的辣椒麵，還在滋滋地冒著油花，咬下去哢嚓一聲脆響，內裡的肉質嫩得能滲出汁水，麻辣味裹著濃鬱的肉香直鑽鼻腔。這是她這段時間在廠食堂跟丈夫振東學的拿手活，振東是食堂的大廚，炒得一手好菜，仲芳天天跟著打下手，切菜、備料、記火候，學了不少真本事，今天總算能在家人麵前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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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上的菜一道接一道往外端，擺得滿滿當當。腰果炒芹菜翠色喜人，脆嫩的芹菜段裹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和金黃飽滿的腰果搭配得清爽可口，咬起來咯吱作響；紅燒獅子頭敦實飽滿，一個個臥在濃稠的醬汁裡，醬色油亮，咬開後肉質鬆軟不柴，鮮香味十足，還能吃到細碎的馬蹄丁，解膩又提味；清炒時蔬帶著剛摘下來的清甜，鹵味拚盤裡的雞爪、豆腐乾浸滿了鹵汁，色澤深褐誘人；糖醋魚塊裹著琥珀色的糖汁，酸香開胃，連魚骨都炸得酥軟。葷素搭配著整整湊了八個菜，端上桌時把大圓桌占得滿滿當當，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
“快把仲明叫過來，讓他給曉芬和她爸媽送盤螃蟹過去。”老伴擦了擦手上的水汽，從盆裡仔細挑了最肥碩的幾隻大閘蟹，裝進一個搪瓷盤裡，又淋了點香醋，酸香混著蟹鮮，更添風味。
仲明很快從堂屋應聲趕來，他接過盤子時還不忘打趣：“媽媽和芳姐的手藝真絕了，這香味隔著院牆都能飄到曉芬那裡去，保準讓她爸媽誇咱們家會過日子！”說著便端著盤子快步往外走。
廷和坐在堂屋的主位上，臉上滿是笑意。他頭發已經有些花白，卻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的深藍色中山裝熨得平平整整。“把文靜送的那瓶黃酒打開，今天高興，大家都喝點。”他吩咐道。仲偉應聲起身，從桌子裡拿過那瓶黃酒，是文靜父親托人從外地帶來的特產，文靜的父親平日裡舍不得喝，今天剛捎過來。
酒液緩緩倒入玻璃杯，泛起細密的酒花，淡淡的米香隨著熱氣散開，不烈不衝，卻讓人聞著心裡暖融融的。廷和端起酒杯，示意大家同飲：“今天孩子們都在，菜也豐盛，咱們喝一杯！”話音剛落，酒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不大的屋子裡回蕩。
蟹香、菜香和酒香交織在一起，填滿了小小的屋子。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映著暖意，眼角的皺紋裡都盛滿了笑意。仲芳看著滿桌的菜被家人吃得津津有味，心裡甜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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