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5、永明領女朋友到廷和家做客
公曆新年的晨光，裹著北方冬日特有的清冽與明亮，透過窗欞灑在廷和家的水泥地麵上。院門外傳汽車的鳴笛，緊接著是永明腳步聲，廷和剛起身走到屋門口，就見永明已經扛著兩大包東西進了門，身後還跟著個姑娘，眉眼帶著幾分羞澀，卻透著乾淨利落的精氣神。
“師傅，師母，我們來了！”永明嗓門洪亮，把肩上的網兜往屋裡一放，橘子、蘋果的清香混著點心的甜香立刻漫了開來。他又拎起另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油紙滲著油光，“這是老字號的烤鴨，特意排隊買的，大家嘗嘗鮮。”
廷和兩口子滿臉堆笑，連忙往屋裡讓：“快進屋暖和暖和，外頭凍得慌。”
永明側身把姑娘往身前讓了讓：“爸，媽，這是小羅，在化工商場乾出納會計。”又轉向小羅，指著廷和夫婦介紹，“小羅，這是我爸廷和，這是我媽。”
小羅趕緊笑著點頭，聲音清脆：“伯父阿姨好，麻煩你們了。”手裡還拎著個小布包，看得出來是精心準備的見麵禮。
廷和搓了搓手，打量著小羅，越看越滿意，忍不住問：“永明，你們倆認識多長時間了？怎麼才帶過來讓我們見見？”
“認識時間不長，”永明撓撓頭，“上次去沈陽買機床前一周認識的。回來之後廠裡忙，我又總往外跑，就見了沒幾次麵。今天正好都休息，就領小羅來認認門。”
說話間，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馬媛和小燕蹦蹦跳跳地跑回來，手裡拿著剛買的筆記本，馬媛跟在後麵，“爸，我們買完文具啦！”馬媛的聲音剛落，就看見屋裡的生麵孔，腳步頓了頓。
永明立刻起身：“二嫂，你們回來得正好。”又指著馬媛對小羅說，“這是二嫂馬會計，在廠裡管賬的，你們倆可是同行呢。”
馬媛放下布袋子，快步走到小羅身邊，一把拉起她的手，細細端詳著：“哎呀，真是個好姑娘！這個頭，快趕上永明了吧？模樣還這麼周正，比永明可強多了。”
這話逗得屋裡人都笑了，小羅臉頰一下子紅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輕輕絞著衣角。馬媛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
“彆害羞，咱們都是一家人。你在化工商場當出納，平時是不是也得天天跟賬本打交道？忙不忙呀？”小羅點點頭，慢慢打開了話匣子，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了家常。
小燕打過招呼，見大人們聊得熱烈，就惦記著隔壁仲明家剛滿月的小弟弟，一溜煙跑了出去。沒過多久，就聽見仲明的聲音傳來，他抱著孩子，媳婦跟在後麵，手裡還提著個布包。“聽說永明帶對象來了，我們過來看看。”仲明一進門就笑著說，懷裡的小輝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
小羅趕緊起身，跟著永明一起跟仲明夫婦打招呼，屋裡本來就不大，這下更是坐得滿滿當當，說話聲、孩子偶爾的咿呀聲，把冬日的冷清驅散得乾乾淨淨。廷和接過仲明懷裡的小輝，輕輕拍著，對仲明說：“你趕緊去廠裡告訴你姐姐，中午咱全家都去廠裡食堂吃，那裡地方寬敞。讓她提前把爐子再添添火，和你姐夫一起把午飯準備好，要是人手不夠，馬媛過去搭把手。家裡昨天仲偉殺了隻大公雞，你也順便帶過去，給大家補補。”
仲明剛應下，還沒邁開腳步，院門外就傳來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仲芳推門闖了進來，頭上還帶著點寒氣，手裡拎著個菜籃子。“喲，家裡這是來客了？”她一眼就看見客廳裡的生麵孔，眼睛一亮。
“是永明的女朋友小羅，”馬媛笑著答道，“正說中午去食堂聚餐呢。”
仲芳連忙走過來，一把拉住小羅的手，不住地誇讚：“這姑娘長得真俊，看著就討喜！正好正好，中午去食堂太對了，那裡寬敞又暖和。我和振東一早去市場，肉啊菜啊都買齊了，就等著大家過去熱鬨呢。我天不亮就把餐廳的大爐子生起來了，現在屋裡暖烘烘的，保準不冷。”
說完，她轉頭對馬媛說：“走，咱姐倆現在就去食堂忙活，讓他們在家陪著客人說話。”馬媛應聲起身，又囑咐了小羅幾句“彆拘束，就當在自己家”，便和仲芳一起拎著東西，說說笑笑地往廠裡食堂去了。
陽光漸漸升高。小羅坐在沙發上，聽著永明和廷和聊廠裡的設備改造，聽著馬媛留下的話茬跟曉芬聊家常，偶爾插一兩句話，臉上的羞澀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在的笑容。
時針剛過十點，仲昆推開虛掩的木門走進來，棉大衣上還沾著些許油汙和水跡，額前的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眼底是掩不住的紅血絲，連平日裡有神的眼睛都透著幾分疲憊與倦怠。
坐在沙發上的永明抬頭瞥見他，剛要開口打招呼，卻見仲昆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勉強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沒多說一個字，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那模樣，全然沒有往日裡的精氣神，倒像是扛了千斤重擔般沉重。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小羅。永明馬上做了介紹：“這是二哥仲昆，駿馬配件廠老板。”又把小羅介紹給仲昆，他隻是點點頭，說了一聲：“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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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廷和正坐在沙發上和小羅聊天，眼角餘光瞥見仲昆這副模樣，心裡頓時“咯噔”一下——他和兒子打交道這麼年，深知這人向來沉穩樂觀，這般魂不守舍、滿臉疲憊的樣子，定是出了大事。他關切的問：“仲昆，怎麼這副模樣？出了什麼事？”
仲昆抬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昨天廠子裡起了一把火，把烘乾車間和檢測室燒了。”
“什麼？”廷和吃了一驚，往前湊了兩步，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怎麼燒的？怎麼這麼不小心？”
仲昆歎了口氣，緩緩道出事情的來龍去脈：“你不知道，那蠟模車間旁邊的倉庫，後來改成了烘乾車間。昨天上午，烘乾爐裡加熱用的矽碳棒突然斷了，掉下來一截正好落在蠟模上——那蠟模是易燃的，一下子就把爐內的石蠟點著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當時的驚險場景，眼神有些飄忽：“偏偏那會兒屋內沒人，火借著石蠟的勁兒越燒越旺，很快就竄到了屋頂，把瓦板和檁條都引燃了。幸虧蠟模車間有自來水，畢庶模反應快，趕緊找了一根管子接上，司機小丁也是個膽大的，直接爬到屋頂上，用自來水對著火苗猛澆，才算把火澆滅了，沒讓火勢蔓延到其他車間，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那消防車呢？”廷和追問。
“等消防車趕到的時候，火已經熄了。”仲昆搖搖頭，“我昨天下午一直在廠裡忙活，晚上也沒敢走，守著現場怕出什麼紕漏。今天上午天剛亮，我就從村裡找了幾個瓦工，趕著把燒壞的屋頂修好。現在烘乾車間裡還是一片狼藉，畢庶模正帶著工人們整理呢。”
說到這裡，仲昆臉上露出幾分焦灼：“最可惜的是，加工好的蠟模全毀了。今天晚上蠟模車間的工人們得連夜加班趕工，不然明天中頻爐就沒活兒可乾，得停擺了。”
“好在屋頂今天總算修好了。”仲昆語氣稍緩，帶著一絲慶幸，“今天是元旦，本來該好好歇歇的，畢庶模見我熬了一夜，硬讓我回來看看，怕我不回來，家裡人惦記擔心。”
話音剛落，他又抬手按了按眉心，顯然身體還被疲憊裹挾著。
日頭已經爬過屋頂，廷和抬手看了眼表，時針指向了十二點半。他站起身對著客廳裡的人揚了揚聲：“時間不早了，咱們早一點過去食堂，彆讓大家等。”
“永明，你開車拉上我們三個，”廷和指了指老伴和小羅，“仲昆，你拉上仲明一家五口。要是實在坐不開，過來一個到我們車上也行，彆擠著孩子。”
“放心吧爸爸，我那車剛好能坐下，孩子乖，不占地方。”仲昆笑著拍了拍胸脯，他知道仲明家的孩子小，不占地方。
幾分鐘後，兩輛車一前一後駛進了齒輪廠院子。食堂是紅磚砌成的，屋頂鋪著紅瓦。廷和下車後，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門口葛叔。
“葛叔，”廷和走過去招呼道，“中午把大門鎖了吧，一塊到餐廳吃午飯，人多熱鬨。”
葛叔抬起頭：“好嘞，我這就去鎖門。”
永明這時也下了車，身邊跟著小羅，眼神裡滿是對廠區的好奇。“師傅，你們先進去吃飯吧，”永明對廷和說道，“我帶小羅去各車間轉轉，讓她熟悉熟悉咱們的生產流程，正好趁現在車間裡工人都休班，看得清楚些。”
廷和點點頭：“去吧，注意安全，彆碰那些機器，看完趕緊過來吃飯。”
永明應了聲，就拉著小羅去找葛叔拿鑰匙。葛叔的值班室裡放著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每個鑰匙上都係著小木塊，寫著車間的名字。永明熟練地找出加工車間、蠟模車間和中頻爐車間的鑰匙，對小羅說：“走，咱們從一樓開始，先看加工車間，那裡是齒輪成型的關鍵環節。”
加工車間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混合著機油、鐵屑和冷卻液的味道撲麵而來。車間裡擺放著幾台高大的滾齒機和珩齒機，機身是深灰色的，上麵布滿了細密的劃痕，那是常年高強度工作留下的印記。機器旁的工作台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規格的齒輪，有的還帶著剛加工完的金屬光澤。
“這是滾齒機，”永明走到一台機器旁，“它主要是用滾刀按展成法加工齒輪、蝸輪等齒麵，你看這滾刀的齒形，和齒輪的齒槽是對應的，通過滾刀的旋轉和工件的進給運動，就能加工出精準的齒形。”他又指向旁邊的珩齒機，“這台是珩齒機，相當於齒輪的‘拋光機’，滾齒後的齒輪經過它的珩磨，齒麵會更光滑，精度也更高，運轉起來噪音更小。”小羅睜大眼睛，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永明拿起一個加工好的成品齒輪遞給她，齒輪沉甸甸的，齒麵光滑平整，邊緣沒有一絲毛刺，小羅摸著齒輪的齒形，眼神裡滿是讚歎。
隨後，兩人上了二樓。二樓主要是辦公室和技術部和宿舍。永明隻領著小羅在辦公室看了看，裡麵擺放著幾張辦公桌和文件櫃，桌上堆著厚厚的技術資料和圖紙。“二樓主要是辦公區域，平時技術員們就在這兒畫圖、核算數據，”永明簡單介紹了一句，就帶著小羅下了樓，“咱們去蠟模車間，那裡是鑄造齒輪坯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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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模車間比加工車間更顯熱鬨些，雖然工人都休班了，但地上還擺放著不少注模機和成型模具。永明從貨架上拿起一個未完工的蠟模，遞給小羅：“你看，這就是齒輪的蠟模，咱們要先通過注模機把熔化的蠟注入模具，冷卻後取出來，再進行噴砂處理，把表麵的雜質清理乾淨，讓蠟模的形狀更規整。”他邊說邊指著車間裡的設備，“那邊是噴砂區，那邊是成型區，最後還要經過脫蠟工序，把蠟模從砂型裡取出來，留下的型腔就是用來澆鑄鐵水的。”他一步步講解著注模、噴砂、成型、脫蠟的整個流程，小羅聽得格外認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提問，永明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最後，永明拿著一個做好的砂模，帶著小羅來到了中頻爐車間。車間中央矗立著一台龐大的中頻爐，雖然此刻沒有工作，但仍能感受到殘留的熱氣。“這就是中頻爐，”永明指著爐子說道，“咱們把鋼材、貴金屬這些原料放進爐裡，通過中頻電流產生的磁場讓原料熔化，變成鐵水。然後把鐵水澆鑄到剛才咱們看的砂模裡，等鐵水冷卻凝固後，敲碎砂模，齒輪坯就成型了。”他比劃著澆鑄的動作，“之後再把齒輪坯送到加工車間，經過車、銑、滾、珩等工序，就能變成咱們剛才看到的成品齒輪了。”
兩人從中頻爐車間出來時，食堂方向已經傳來了碗筷碰撞的聲音和說笑聲。永明看了眼表，從開始參觀到現在，還不到半個小時。“走，小羅，咱們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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