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堂的鐘聲悠揚回蕩,林聞溪與同學們懷著忐忑又期待的心情,走進了西苑的紅磚樓。這裡是西醫教學區,與東苑的中醫部風格迥異——走廊牆壁上掛著人體解剖圖,玻璃櫃中陳列著各種骨骼標本,空氣中彌漫著福爾馬林的特殊氣味。
“今天第一課是生理學,由麥克萊恩先生講授。”周振邦低聲介紹,“他是美國人,耶魯大學醫學博士,據說脾氣不太好。”
教室門開處,一位西裝革履、金發碧眼的外國教授大步走進,手中拎著一個棕色的皮革醫箱。他約莫四十歲年紀,鼻梁高挺,眼神銳利,掃視教室時自帶一股威嚴。orning,genteen.”麥克萊恩將醫箱放在講台上,用帶著口音的中文繼續說,“我是麥克萊恩博士,從今天起負責你們的生理學課程。首先,我要問一個問題:什麼是生命?”
教室裡一片寂靜。學生們麵麵相覷,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難以回答。
李文瀚猶豫地舉手:“《黃帝內經》雲:‘人生於地,懸命於天,天地合氣,命之曰人’。故生命乃天地之氣相合而生。”
麥克萊恩不置可否:“很詩意,但不科學。還有人要回答嗎?”
周振邦站起來:“西醫認為,生命是心臟跳動、肺部呼吸、大腦思考的綜合表現。”
“接近了,但仍不準確。”麥克萊恩打開醫箱,取出一件令所有學生震驚的東西——一個用玻璃和金屬製成的心臟模型,細節精致,甚至連血管都清晰可見。
教室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孫明遠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趙大勇直接捂住了嘴,仿佛要嘔吐。
麥克萊恩無視學生們的反應,冷靜地講解:“這是根據真實人類心臟製作的模型。生命,從生理學角度而言,是器官功能的有機結合。今天,我們就從心臟開始了解人體的奧秘。”
他熟練地拆卸模型,展示內部結構:“這是左心室,這是右心房,這些是瓣膜...心臟就像一個精密的泵,日夜不停地工作,將血液輸送到全身。”
林聞溪雖然也感到不適,但更多的是好奇。他想起父親講過“心主血脈”的理論,與眼前這個精密“泵”的機製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麥克萊恩繼續道:“在中國傳統醫學中,心臟被稱為‘君主之官’,主神明。但在現代生理學中,心臟隻是循環係統的中心,而思維和情感由大腦負責。”
這句話引起了騷動。一個學生忍不住站起來:“博士,中醫認為心藏神,主神明,並非隻是泵血之器!”
麥克萊恩挑眉:“證據呢?你能展示所謂的‘心神’嗎?科學需要實證,不能僅靠古籍記載和哲學思辨。”
那學生一時語塞,麵紅耳赤地坐下。
林聞溪若有所思。他注意到麥克萊恩雖然言辭尖銳,但並非全盤否定中醫,隻是要求證據。這種重視實證的態度,與父親“辨證求因,審因論治”的教導其實有相通之處。
課程繼續進行,麥克萊恩展示了血液循環的路徑,解釋了動脈血與靜脈血的區彆,還拿出聽診器讓學生們輪流聽自己的心跳。
當聽到自己胸腔內那規律而有力的搏動聲時,林聞溪感到一種奇妙的震撼。這與他診脈時指尖感受到的跳動相互印證,卻是全然不同的體驗。
課間休息時,學生們分成幾堆激烈討論。
“簡直駭人聽聞!將人體視為機器,將心臟比作泵,全然不顧氣與神的存在!”一個學生憤慨道。
周振邦反駁:“但麥克萊恩博士講得很有道理啊!血液循環是威廉·哈維在1628年就證實了的,如今西醫外科憑借這些知識能做許多中醫做不到的手術。”
李文瀚推推眼鏡:“《醫林改錯》中,王清任也曾親驗臟腑,改正古籍錯誤。重視實證本是醫家應有之義,不必分中西。”
孫明遠低聲道:“但那心臟模型實在可怖,想到人體內部是那般模樣,幾日都睡不安穩了。”
趙大猛連連點頭:“就是就是,早知道西醫要接觸這些,我還不如隻學中醫...”
林聞溪沉默不語,內心卻波濤洶湧。麥克萊恩的課程給了他巨大衝擊,不僅是視覺上的,更是觀念上的。中醫強調整體與功能,西醫專注局部與結構,兩種視角似乎截然不同,卻又在描述同一個人類身體。
第二節課開始時,麥克萊恩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問題:“根據你們所學,如何診斷心臟疾病?”
一個學生回答:“中醫診脈可知心氣盛衰,心陽不足則脈弱,心火亢盛則脈數...”
麥克萊恩點頭:“很有意思。在西醫,我們通過聽心音、測脈搏、量血壓,以及最新的心電圖來診斷心臟疾病。”他展示了幾張心電圖圖紙,“這是不同的心律,正常的心跳和有疾病的心跳看起來完全不同。”
林聞溪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曲折的線條,忽然發現這與脈診記錄下的脈象圖有某種相似之處——都是對生命體征的圖形化記錄,隻是方式和技術不同。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課程接近尾聲時,麥克萊恩做了總結:“我不要求你們立即接受西醫理論,但要求你們保持開放的心態。醫學的進步離不開質疑與驗證,無論是中醫還是西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