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未年秋,一股"廢止中醫"的浪潮突如其來地席卷全國。這日清晨,林聞溪剛走進醫學堂,就看見布告欄前擠滿了人,對著新貼出的《醫界革命宣言》議論紛紛。
"中醫不廢,中國醫學永無進步之日!"一個激進的青年學生在台上演講,"陰陽五行純屬玄學,經絡穴位無從驗證。當此科學昌明時代,豈能容此偽學存在?"
梁啟遠站在人群中,麵色複雜。他向來推崇西醫,但經過這些時日的學習,親眼見到中醫的療效,此刻竟有些猶豫。
顧靜昭憤然反駁:"中華醫學傳承數千年,活人無數,豈是"偽學"二字可以抹殺?"她指著醫學院的大門,"若無中醫,鄉間百姓何處求醫?"
林聞溪默默拾起地上散落的傳單,上麵羅列著"廢止中醫"的種種理由:不科學、無標準、理論陳舊...甚至將國家積弱也歸咎於中醫的"落後"。
風波很快從學術爭論升級為政治議題。省議會中,一些留洋歸來的議員提出《中醫登記管理辦法》,要求所有中醫必須通過西醫考試方可執業。消息傳來,醫學堂一片嘩然。
"這是要斷送中醫的生路啊!"老教授痛心疾首,"讓一輩子切脈開方的老郎中去考細菌解剖,豈不是荒唐?"
更讓人憂心的是,社會上開始出現極端行為。城北一家百年藥鋪被貼滿"偽科學"的標語;一位老郎中出診時竟遭激進青年圍堵;甚至有人要求醫學堂停止中醫課程。
醫學堂內部分歧日益尖銳。崇西派學生組織"科學醫社",鼓吹全麵西化;傳統派學生成立"國醫扞衛團",堅決抵製變革;中間派則左右為難,不知所措。
林聞溪發現,曾經並肩探索中西醫融合的同學們,如今分裂成不同陣營。就連他與周振邦、顧靜昭之間,也產生了微妙隔閡。
這日午後,一場公開辯論在禮堂舉行。正方主張"徹底廢除中醫,全盤西化";反方堅持"中醫完美無缺,無需改變"。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林聞溪坐在台下,心如亂麻。他既不能接受全盤否定中醫的偏激,也不讚同固步自封的保守。就在爭論最激烈時,他忽然站起身:
"諸位可曾想過,醫學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下來,"是爭論學派高下?還是救治患者疾苦?"
他走到台前,目光掃過全場:"我在鄉間見過因缺乏西醫而死的產婦,也見過被西藥毒副作用所害的老人。中醫西醫,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為什麼一定要非此即彼?"
一個激進學生冷笑:"中醫理論經不起科學驗證,就該淘汰!""科學就在驗證中醫。"林聞溪平靜回應,"秦若虛同學的實驗證明,針刺確實能鎮痛;藥劑學分析顯示,中藥含有有效成分..."
他的話被噓聲打斷。極端派不願聽證據,隻要立場。
當晚,林聞溪獨自登上滕王閣。贛江夜色中,南昌城燈火闌珊。他想起祖父的信,想起顧老先生的教誨,想起義診時百姓期盼的眼神...
突然,他看見江邊有火光。跑近一看,竟是幾個激進分子在焚燒中醫書籍!《本草綱目》《傷寒論》的殘頁在火中蜷曲,如同文化的葬禮。
"住手!"林聞溪衝上前去,拚命從火中搶救書籍,手掌被燙出水泡也不覺痛。
一個青年冷笑:"這些垃圾早就該燒了!""這不是垃圾,這是先人的智慧!"林聞溪緊緊護住懷中的《黃帝內經》,"你可以質疑,可以改進,但不能毀滅!"
這場衝突登上第二天的報紙。令人意外的是,照片上林聞溪保護古籍的身影打動了很多人。醫學堂內開始出現理性思考的聲音。
陸老召集全體師生:"今日之爭,讓老朽想起光緒年間的類似風波。當時有人主張"全盤西化",結果如何?水土不服而已。醫學如樹木,移植可以,斷根則亡。"
麥克萊恩博士也表態:"在德國,我們並不排斥傳統醫學。現代醫學也有很多局限,需要從傳統中汲取智慧。"
在師長們的引導下,學生們開始冷靜思考。他們組織調研小組,深入城鄉了解醫療實情;舉辦實證講座,用科學方法驗證中醫療效;甚至邀請老百姓講述求醫經曆。
數據最有說服力:全省80的人口依賴中醫服務;中藥在慢性病調理方麵確有優勢;中西醫結合治療某些疾病效果顯著...
林聞溪在調研報告中寫道:"廢止中醫看似激進,實則脫離民生。醫學改革當立足實際,循序漸進,而非一刀切。"
這些紮實的工作逐漸產生影響。當省議會再次討論中醫管理辦法時,醫學堂提交的《中西醫協調發展建議書》提供了重要參考。
最終出台的政策沒有強製中醫學習西醫,而是建立中醫師認證製度,鼓勵中西醫互相學習。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深夜,林聞溪在日記中沉思:"新舊思潮碰撞,撞出的是火花還是火災?全在於是以開放的心態尋求真理,還是以偏執的態度固守立場。醫學之路,道阻且長,唯理性與包容能指引方向。"
月光如水,照著他燙傷的手掌和案頭的《黃帝內經》。他知道,這場爭論不會就此結束,但隻要有人在堅持,中醫的火種就不會熄滅。而他將在這條路上繼續前行,以證據說話,以療效證明,走出一條融彙中西的醫學新路。
窗外,秋蟲唧唧,仿佛在訴說著千年醫道的堅韌與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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