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舅老陳這輩子沒乾過什麼正經生意，四十多歲從工廠下崗後，就在城郊國道邊開了間喪葬用品店。店麵不大，門口常年堆著紙人紙馬，裡屋貨架上擺滿了紙錢香燭，最顯眼的就是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花圈——那些花圈看著簇新，絹花鮮豔得晃眼，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不少都是老陳從殯儀館後門偷偷拉回來的舊物。
這事說起來是2016年的事，那年環保查得嚴，市區殯儀館不讓就地焚燒花圈，家屬辦完喪事，一堆花圈帶不走又沒法處理，隻能扔在殯儀館後門的空地上。老陳一開始隻是看著可惜，後來見那些花圈大多隻是挽聯舊了點，絹花掉了幾朵，骨架子都還結實，就動了歪心思。
他買了輛二手麵包車，每天淩晨三四點就往殯儀館跑，趁著守夜的保安犯困打盹，把那些沒人要的花圈往車上搬。拉回店裡後，他讓老婆把舊挽聯撕下來，用稀釋的漂白水擦乾淨骨架上的汙漬，掉了的絹花就補上新的，破損的緞帶換成新的，一番折騰下來，舊花圈就跟新的沒兩樣。
這些翻新的花圈，老陳賣得比彆家便宜三成，生意竟然出奇的好。附近村裡有人辦喪事，都願意來他這買，一來二去，老陳嘗到了甜頭，膽子也越來越大。後來他不光撿沒人要的，甚至趁著家屬辦喪事忙亂，偷偷把人家剛送的花圈也換下來——反正花圈樣式都差不多，沒人會仔細核對挽聯上的名字，等家屬反應過來，他早就把舊的翻新賣出去了。
我第一次知道這事，是那年清明去給外婆上墳，路過他店裡進去坐了坐。當時他正蹲在地上補花圈，地上堆著一堆撕下來的舊挽聯，上麵的名字五花八門。我隨口問他這花圈怎麼看著有點眼熟，他含糊其辭地說都是廠家批量生產的，樣式都一樣，還塞給我一包煙，讓我彆往外說。
那時候我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直到三個月後，老陳的店裡出了怪事。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他老婆。那天晚上關店後，夫妻倆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裡屋突然傳來“嘩啦”一聲響。老陳以為是老鼠打翻了東西，拿著手電筒進去看，隻見牆角的花圈倒了一片，最上麵那個剛翻新好的花圈，緞帶上竟然莫名其妙出現了一行黑色的字，像是用墨汁寫的，歪歪扭扭的：“還我家物”。
老陳老婆嚇得臉都白了，說這花圈是下午剛翻新好的，明明已經擦得乾乾淨淨，怎麼會突然出現字？老陳心裡也發毛，但嘴上硬撐著，說可能是哪個調皮孩子偷偷寫的，拿抹布蘸了水就去擦。可那字像是滲進了緞帶裡，怎麼擦都擦不掉，反而越擦越清晰，最後能清楚地看到後麵還跟著個日期，正是前幾天剛辦完喪事的一位老人的忌日。
這事過後沒幾天，更邪門的事發生了。有個鄰村的人來買花圈，指定要最大的那種，老陳給推薦了個翻新的，那人付了錢就拉走了。結果第二天一早，那人就帶著一群人找上門來，說老陳賣的花圈有問題。
原來那人家裡老人去世，頭七晚上，家裡人守靈的時候，發現靈堂裡的花圈突然自己轉了起來，緞帶飄得筆直，就像有人在後麵拽著。更嚇人的是，花圈上的絹花一朵接一朵地掉下來，落在供桌上，正好擺成了一個“冤”字。守靈的親戚嚇得魂飛魄散，仔細一看，才發現花圈的骨架上刻著一行小字，是之前另一個逝者的名字，而那個逝者，正是半個月前在鄰村辦喪事的，當時送的花圈就是在老陳這買的。
老陳一開始還想狡辯，說可能是廠家刻錯了字，可人家拿出了當初買花圈的收據，又指著花圈上補過的痕跡，他頓時啞口無言。最後沒辦法，老陳退了錢，又免費送了兩個新做的花圈，這事才勉強平息。
我以為經過這事，老陳會收斂點，沒想到他隻是停了幾天，又開始偷偷拉舊花圈。他跟老婆說，那些都是心理作用，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鬼神，隻要做得隱蔽點，沒人會發現。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信就不會發生的。
那年夏天，城郊發生了一起車禍，一個年輕女孩深夜下班，被一輛貨車撞了，當場就沒了。女孩家人悲痛欲絕，在老陳店裡訂了十個花圈，擺在靈堂兩側。老陳那天正好剛從殯儀館拉回來一批舊花圈，其中有一個，正好是前陣子一個自殺的中年男人的，他看樣式新，沒怎麼翻新就直接賣了出去。
女孩頭七那天，老陳正在店裡算賬，突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淒厲的哭聲。他出去一看，隻見女孩的母親跪在店門口，手裡舉著一個花圈，正是從他這買的那個。那花圈的緞帶已經變得烏黑，上麵的絹花蔫頭耷腦，像是被水泡過一樣，最嚇人的是，花圈正中間，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紙，上麵是用鮮血寫的字：“這不是給我的”。
女孩母親說，頭七晚上，靈堂裡的蠟燭突然全部熄滅，隻有這個花圈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綠光。女孩的弟弟年輕氣盛，拿起打火機想看看怎麼回事，結果剛靠近，花圈就“呼”地一下著了起來，火光是青黑色的，燒了半天，花圈的骨架都沒斷，反而把那張血字紙燒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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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嚇得腿都軟了，當場就給女孩母親跪下了，把自己偷花圈翻新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女孩家人氣得不行，要把他扭送到派出所，最後還是村裡的老人出麵調解，讓老陳給女孩磕了三個頭，賠了一筆錢，又請了道士來做法事，這事才算了結。
經過這兩檔子事，老陳的生意一落千丈，附近的人都知道他賣翻新的舊花圈，沒人再願意來他這買東西。可他還是不死心，覺得是自己運氣不好，偷偷把店搬到了更遠的鎮上，繼續乾著偷花圈的勾當。
真正讓他徹底收手的，是那年冬天的一個晚上。
那天夜裡下著大雪，老陳像往常一樣，開車去殯儀館拉花圈。剛把車停在後門，就看到空地上堆著一個特彆大的花圈，緞帶是黑色的，上麵繡著金色的花紋，看著就很貴重。老陳心裡一喜，覺得這次撿到寶了，趕緊下車把花圈往車上搬。
可那花圈看著不大，卻沉得嚇人，老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上車。開車回去的路上，他總覺得車裡怪怪的，後視鏡裡總像是有個人影坐在後座，可回頭一看，隻有那個黑色的花圈。更奇怪的是，車裡的溫度越來越低，明明開著暖氣，卻冷得像冰窖，車窗上很快就結了一層霜。
老陳心裡發慌，踩油門加快了速度，可越開越覺得不對勁，後座的花圈竟然自己動了起來，緞帶慢慢展開，露出了上麵的挽聯——那挽聯上的名字，竟然是老陳十年前去世的父親的名字！
老陳嚇得魂飛魄散，猛打方向盤，車子一下撞到了路邊的樹上。他額頭撞破了，鮮血直流，可他顧不上疼，掙紮著下車，就看到那個黑色花圈從車裡滾了出來，穩穩地立在雪地裡。更嚇人的是，花圈前麵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十年前父親去世時穿的壽衣，正冷冷地看著他。
“你這是在作孽啊……”人影開口了，聲音跟父親一模一樣，“這些花圈是給死人的念想，你怎麼能拿來反複賣？”
老陳“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裡，不停地磕頭，嘴裡喊著“爸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等他磕得頭暈眼花，再抬頭時，人影和花圈都不見了，隻有漫天飛雪落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從那以後，老陳徹底關了店，再也沒碰過花圈生意。他把那輛二手麵包車賣了，所得的錢全部捐給了養老院，還請了道士在家裡做法事，超度那些被他冒犯的逝者。
現在老陳在鎮上開了家小超市，規規矩矩做生意。每次有人提起花圈的事，他都會連連擺手，說那行當損陰德，不能乾。他常說，那些花圈看著是死物，其實承載著活人的哀思和死人的念想，偷來賣去，遲早會遭報應。
前陣子我去看他，他還跟我說，那年車禍去世的女孩，後來托夢給他，說自己已經投胎轉世了，之所以來找他，是因為那個被偷換的花圈裡，附著一個枉死的冤魂，一直跟著她不肯走。而他父親的出現，是因為那些被他翻新的花圈裡，有一個正是當年父親的老友送的，老友在天之靈看不下去，托夢給了他父親。
這事在我們那邊傳了很久，後來附近幾個村子辦喪事，再也沒人敢買便宜的花圈，都寧願多花點錢，找正經廠家定做。而老陳的店門口，再也沒堆過那些來路不明的花圈，隻有超市貨架上整整齊齊的商品，和他臉上那份踏實安穩的笑容——那是做虧心事的人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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