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120急救車已經第八年了,從市區總院調到城郊站點也有半年。我們這個站點有意思,背靠一片老墳地改造的濕地公園,往前三公裡是幾個拆遷留居的自然村,夜裡出診十次有八次都得走那條沒裝路燈的柏油路。同事老周總說這地方邪性,我一直當他年紀大了迷信,直到2023年清明節前那個雨夜,我才明白有些事真的沒法用科學解釋。
那天是農曆二月廿九,離清明還差四天,這種節氣在民間本就有“鬼門半開”的說法。白天忙得腳不沾地,送了三個心梗病人,到晚上十點多才閒下來。我和老周、護士小林在值班室煮泡麵,窗外的雨下得黏膩,打在玻璃上沙沙響,遠處的濕地公園黑得像一塊浸了墨的布。
“今晚估計能睡個安穩覺。”小林扒著泡麵桶,剛說完這話,急救警報就尖銳地響了起來,刺耳的聲音在空蕩的值班室裡撞來撞去。調度中心的指令很簡單:東郊王家窪,獨居老人突發暈厥,家屬電話裡說人已經沒氣了,讓我們過去拉人。
老周眉頭一皺,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十一點零三分,這個點去王家窪?”我一邊套急救服一邊問怎麼了,老周說王家窪早就半拆遷了,剩下的幾戶大多是老人,那條進村的路去年被洪水衝垮了一段,坑坑窪窪的不好走,而且“這種節氣,夜裡拉橫死的老人,總覺得不踏實”。
小林是剛畢業的小姑娘,膽子小,攥著急救箱的手都白了:“周哥你彆嚇我,咱們是唯物主義者。”老周沒接話,隻是從抽屜裡摸出三枚硬幣,分給我和小林:“揣著,老一輩傳下來的,夜裡出遠門帶點硬通貨,能避邪。”我笑著接過來塞進褲兜,硬幣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傳來,心裡卻莫名有點發緊。
急救車駛出站點,雨勢更大了,車燈劈開雨幕,隻能照到前方十米左右的路。柏油路上積滿了水,車輪碾過濺起兩道水花,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被雨聲吞沒。我開著車,老周坐在副駕,小林在後座整理器械,車廂裡隻有雨刷器來回擺動的聲音,還有老周時不時歎氣的聲音。
“你說這家屬也怪,老人沒了不先報警,先打120?”小林打破了沉默。老周抽了口煙,煙霧在雨夜裡很快散了:“農村人不懂這些,覺得120啥都管,再說有些地方忌諱把死人留在家裡,巴不得早點拉走。”我順著他的話頭問,之前是不是遇到過類似的怪事,老周說彆提了,前年他在另一個站點值班,也是清明前後,拉了個猝死的中年人,結果回到醫院發現屍體不見了,最後在半路的橋洞下找到,身上的壽衣都被扒了,“後來才知道,那地方是個凶地,出過好幾起命案”。
說話間,車已經到了王家窪村口。果然如老周所說,進村的路被衝垮了一段,隻剩下一條勉強能過車的土路,坑窪不平,急救車顛簸得厲害,像是在跳街舞。車燈照過去,路邊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被雨水打彎了腰,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無數雙伸出的手。
“導航顯示還有五百米。”我盯著屏幕,突然發現導航信號斷了,屏幕上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閃爍的紅點。與此同時,車載電台也發出了滋滋的雜音,調度中心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老周突然按住我的胳膊:“慢點,前麵有人。”我一腳刹車,車燈照過去,隻見土路中間站著一個穿黑外套的老人,背對著我們,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一動不動地站在雨裡。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水。
“是家屬來接我們了?”小林探出頭問。老周搖搖頭,臉色有點難看:“你看他的鞋子,沒沾泥。”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老人的布鞋乾乾淨淨,一點泥土都沒有,而周圍的土路泥濘不堪,我們的車輪都陷進去半寸。
我按了按喇叭,喇叭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沉悶。老人緩緩地轉過身,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在車燈下顯得慘白,眼睛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霧,沒有一點神采。他沒有說話,隻是朝我們揮了揮手,示意我們跟著他走。
“不對勁。”老周低聲說,“你看他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而且他剛才轉身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他的脖子轉得太靈活了?”我心裡咯噔一下,剛才沒注意,但經老周一提醒,確實覺得那老人轉身的動作很怪異,像是木偶一樣,沒有一點阻力。
但救人要緊,我還是發動了車子,跟著老人往前開。老人走得很慢,步子邁得很勻,不管車開得多慢,他總能保持在車燈前方不遠的地方,而且始終沒有回頭。土路兩旁的雜草越來越密,偶爾能看到幾間破敗的土坯房,窗戶黑黢黢的,像是一個個空洞的眼窩。
“到了。”老人突然停下腳步,指了指旁邊一間土坯房。房子看起來很舊,牆皮都剝落了,房門虛掩著,裡麵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剛想下車,老周一把拉住我:“等等,你聞見沒?”我吸了吸鼻子,雨夜裡除了泥土的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香灰的味道,而且這房子周圍太安靜了,連蟲鳴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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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呢?”小林抱著急救箱,聲音有點發顫。老人沒有回答,隻是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寒氣撲麵而來,和外麵濕熱的雨氣截然不同,像是突然闖進了冰窖。
我拿著手電筒先走進去,光柱掃過房間,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床上躺著一個老人,蓋著厚厚的被子,一動不動。床邊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看到我們進來,臉上露出急切的表情:“醫生,快看看我媽,她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沒氣了。”
老周和小林立刻上前檢查,我則打量著房間。房間裡沒什麼家具,牆角堆著一些柴火,桌子上放著一個香爐,裡麵插著三根香,香灰已經積了不少,看來是剛燒過不久。奇怪的是,香爐旁邊放著一部老式座機,機身布滿了灰塵,看起來像是很久沒用過了,但我們接到的求救電話,顯示的就是這個號碼。
“瞳孔散大,頸動脈無搏動,心電圖直線,已經沒有搶救意義了。”小林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剛說完,窗外突然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房間的角落,我隱約看到牆角的陰影裡,站著一個和門口那個老人一模一樣的黑影,也是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
我嚇了一跳,趕緊用手電筒照過去,黑影卻不見了,隻剩下牆角的柴火堆。“怎麼了?”老周注意到我的異樣,我搖搖頭說沒事,可能是看花眼了。中年女人哭著說:“醫生,麻煩你們把我媽拉走吧,村裡的規矩,不能讓老人在夜裡停屍。”
老周點點頭,我們拿出擔架,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抬上去。老人的身體很輕,輕得像是沒有重量,臉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即使在濕熱的雨夜裡,也透著一股寒氣。我無意間碰了一下老人的手,冰涼刺骨,像是摸到了一塊冰。
“走吧。”老周蓋上擔架布,我們抬著老人往外走。經過門口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個穿黑外套的老人,他依舊站在雨裡,背對著我們,像是一尊雕像。我忍不住問中年女人:“大姐,門口那個老人是你家親戚嗎?剛才多虧了他帶路。”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門口?沒有啊,我家就我一個人來的,村裡的人都睡了,沒人會來這兒。”我心裡一沉,指了指門口,卻發現那個老人已經不見了,隻有空蕩蕩的土路和密密麻麻的雜草,雨水依舊在嘩嘩地落。
老周拉了我一把,示意我彆說話。我們把老人抬上急救車的後車廂,中年女人說她家裡還有事,讓我們先把老人拉到殯儀館,她明天再過去。我覺得奇怪,哪有家屬不跟著一起去的,但老周使了個眼色,我就沒再多問。
急救車駛離王家窪,往殯儀館的方向開。車廂裡很安靜,隻有老人的擔架放在中間,蓋著白布。小林坐在旁邊,雙手緊緊攥著硬幣,嘴唇抿得緊緊的。老周突然說:“你們有沒有覺得,剛才那個中年女人有點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