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沒遇過什麼離奇事，直到2018年夏天去臨市的民俗博物館做安保。那地方藏在老城區巷子裡，是座翻新的清代宅院，外牆看著氣派，裡頭卻總透著股散不去的潮味，尤其是陰雨天，牆角會滲出暗綠色的黴斑，像長了層青苔。
我們安保組一共三個人，組長老陳是本地人，乾了五年，話少得像塊石頭；還有個剛畢業的小夥子阿凱，天天抱著手機刷短視頻，唯獨我是外聘來的，隻負責夜班——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守著空蕩蕩的展廳。老陳交接時隻囑咐了三件事：彆讓外人進西廂房的特展區，午夜十二點前必須關掉後院的燈，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彆去二樓東側的走廊。我當時沒當回事，隻當是老員工嚇唬新人的套路，直到上班第三天，才發現這地方的邪乎遠超想象。
那天晚上下著小雨，館裡的監控屏幕滋滋作響，偶爾閃過幾道雪花。十點半剛過，展廳裡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嗒、嗒、嗒，像是女人穿布鞋走路的聲音。我趕緊盯著監控看，八個展廳的畫麵都好好的，展品擺在原位，連防塵罩都沒動。阿凱臨走前說過，館裡的木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會吱呀響，可這腳步聲卻異常清脆，不像是木板發出的。我拿著手電筒繞了一圈，展廳裡隻有曆代的瓷器、青銅器和民俗器具，陰影被燈光拉得老長，角落裡的皮影人偶瞪著黑洞洞的眼睛，看得人心裡發毛。
回到值班室，剛坐下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不是館裡熏香的味道，更像是女人用的胭脂混著香火的氣息。我以為是窗外飄進來的，起身關窗時，眼角餘光瞥見監控屏幕上閃過一個白色的影子。等我定睛去看，屏幕又恢複了正常，隻有走廊裡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老陳說過，這博物館以前是個大戶人家的宅院，女主人三十多歲就病逝了，後來改成博物館時，工人在西廂房的地板下挖出過一具女性骸骨，據說穿著清代的繡鞋，手裡還攥著塊玉佩。
第七天夜裡，怪事變本加厲。十二點整，後院的燈突然自己亮了，慘白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來，把走廊映得像停屍間。我想起老陳的囑咐，抄起手電筒就往後院跑，剛到門口，就看到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站在石榴樹下，背對著我，梳著發髻，發梢垂到腰間。院子裡的石榴樹是翻新時特意保留的，據說有上百年了，可那天夜裡，樹上的葉子卻簌簌往下掉，明明沒有風。我喊了一聲“誰在那兒”，女人沒回頭，慢悠悠地往西廂房走，身影穿過門板就消失了。
我嚇得腿都軟了，跑回值班室趕緊給老陳打電話，他在電話裡沉默了半天，隻說“彆管她，天亮就好了”。掛了電話，監控屏幕突然全部黑屏，隻有西廂房特展區的畫麵還亮著。鏡頭裡，那個藍布衫女人正站在玻璃櫃前，櫃子裡擺著一塊清代的玉佩，碧綠的顏色，上麵刻著纏枝蓮紋。她伸出手，像是在觸摸玻璃，可監控畫麵裡，她的手竟然穿過了玻璃，握住了那塊玉佩。我記得白天清點時，這塊玉佩還好好地放在櫃子裡，玻璃櫃是特製的，鑰匙隻有館長才有。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夜裡都會看到那個女人。有時她在展廳裡徘徊，盯著那些古代的銅鏡發呆；有時她會站在值班室的窗外，臉貼著玻璃，看不清五官，隻覺得眼神冰涼。阿凱說他也見過一次，那天他加班到十一點，下樓時看到二樓東側的走廊裡有個白色的影子，嚇得他連滾帶爬跑了出去，之後再也不敢加班了。老陳終於鬆口，說這女人是博物館的“守館人”，幾十年前就有員工見過，她從不傷人，就是喜歡在夜裡出來看看。
我開始打聽這博物館的舊事，附近的老人說，這宅院的女主人姓周，是個大家閨秀，擅長刺繡，嫁給宅院的主人後，夫妻恩愛，可沒過幾年，丈夫病死了，她獨自守著宅院，三十歲那年就上吊自殺了，死的時候穿著藍布衫，手裡攥著丈夫送她的玉佩。後來宅院幾經易主，改成博物館時，工人在西廂房挖到她的骸骨，館長覺得晦氣，就把骸骨火化了，玉佩卻留了下來，放在特展區展覽。老人還說，以前有個年輕的女講解員，不信邪，夜裡偷偷進西廂房，想拿玉佩看看，結果第二天被發現暈倒在玻璃櫃前，醒來後就瘋了，嘴裡一直喊著“還給我”。
有天夜裡，我又看到那個女人，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徘徊，而是朝著值班室走來。我嚇得渾身發抖，手裡的手電筒都掉在了地上。她走到門口，沒有進來，隻是站在門外，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的玉佩，能不能還給我？”我愣了半天，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沒有鑰匙。”她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往西廂房走去，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清了她的臉，蒼白得沒有血色，眼睛很大，帶著濃濃的悲傷，額頭上有一顆小小的朱砂痣。
第二天，我找到館長，說想辭職。館長歎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後，裡麵是那塊碧綠的玉佩。他說：“這玉佩確實邪門，已經有三個員工因為它出了事，你是第四個。”他告訴我，二十年前，有個管理員偷了這塊玉佩，想拿去賣錢，結果剛走出博物館大門，就被一輛卡車撞死了，玉佩掉在地上，毫發無損；十年前，一個女遊客趁人不注意，伸手去摸玻璃櫃，突然觸電暈倒，醒來後說看到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瞪著她；還有五年前，館長的女兒來博物館玩，偷偷溜進西廂房，拿起玉佩戴在脖子上，結果當天晚上就發起高燒，說胡話，後來請了個道士來做了場法事，才慢慢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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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長說，他也想把玉佩埋了，可上級不同意，說這是文物，不能隨便處理。我看著那塊玉佩，突然想起夜裡女人悲傷的眼神，心裡酸酸的。那天晚上，我特意等到十二點，女人出現時，我把玉佩放在了值班室的門口。她拿起玉佩，貼在胸口，慢慢轉過身，朝著西廂房走去。這一次，她的身影沒有穿過門板，而是慢慢變得透明，最後消失不見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那個穿藍布衫的女人。老陳說，她終於安息了。我在博物館又乾了半年，之後就辭職回了老家。直到現在，我還會想起那個夜裡徘徊的女人，想起她悲傷的眼神。有時我會想，那些被陳列在博物館裡的文物，是不是都藏著一段往事，那些逝去的人，是不是還在某個角落裡，守護著屬於自己的東西。
前幾天，我在網上看到臨市民俗博物館的新聞，說特展區的那塊清代玉佩不見了，監控沒有拍到任何人進出，館長說可能是被偷走了，可玻璃櫃完好無損，沒有任何撬動的痕跡。我看著新聞裡的照片，展廳裡空蕩蕩的玻璃櫃，突然覺得心裡很平靜。或許，她隻是拿回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回到了那個屬於她的年代，不再被打擾。
不知道現在博物館的夜班安保，還會不會在夜裡聽到輕微的腳步聲，會不會看到那個穿藍布衫的女人。如果會，我想告訴他們，彆害怕，她隻是個想念自己東西的普通人，就像我們想念那些逝去的時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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