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並非聲音意義上的死寂，而是一種存在感的絕對靜默。那龐大的龍族虛影懸浮在廢墟中央，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但它散發出的那份沉重、破敗、卻又依舊威嚴無比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任何闖入者感到窒息。
夜刹撐著地麵，緩緩站起身。全身每一處都在發出抗議的疼痛，左眼深處因為過度使用和規則衝擊而產生的灼燒感依舊強烈，手中的規則結晶雖然裂痕蔓延，但暫時停止了崩解，隻是光芒黯淡了許多，溫度也降了下來，仿佛耗儘了大部分能量。
阿萊莎也勉強站起，臉色蒼白，但那雙淡金色的眼眸，卻死死盯著中央的龍影，流露出極其複雜的情緒——敬畏、悲傷、疑惑，還有一絲……血脈深處被隱隱觸動的悸動？她畢竟是鱗裔，是龍族血脈的延續者，儘管眼前的龍影氣息與她所知的任何龍族都迥異，但那屬於頂級龍族的威壓，依舊能引發她本能的反應。
獄牙低伏著身體，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低吼，猩紅的豎瞳緊盯著龍影，充滿了警惕。它受創嚴重，但深淵生物的本能讓它對任何強大的、未知的存在都保持著最高級彆的戒備。
“這裡……就是‘龍族化石數據回溯場’？”阿萊莎的聲音有些乾澀，她環顧著周圍金屬與晶體構成的廢墟，“這些建築風格……我從沒見過。古老，非常古老，而且……技術層麵似乎很高，但又和奧法同盟、機械神教的路數完全不同。”
夜刹點了點頭，左眼掃視著四周。在他的“規則之線”視野中，這片區域同樣奇特。構成這裡的主要規則線條，不再是古神胃囊那代表“消化”的暗紅汙綠，也不是虛空亂流的混沌無序，而是一種相對穩定、卻充滿了“凝固”、“逝去”、“記錄”意味的暗銀色和灰白色線條。這些線條以中央的龍影為核心，編織成一個相對封閉、自洽的“場”。而他們進來的那個“入口”數據回溯通道的末端），其規則線條正在迅速變得模糊、消散，仿佛這個回溯場本身具有一定的排外性和封閉性，正在“愈合”被他們闖入造成的臨時缺口。
這意味著，他們可能暫時安全，不會被胃囊崩潰的亂流繼續吞噬，但同時也可能……被困在這裡了。出口在哪裡？
“回溯場……”夜刹咀嚼著這個詞，目光落回中央的龍影，“也就是說，眼前這個，不是真正的‘逝鋼龍王’，甚至不是它的靈魂殘片，而是……它的‘隕落’這件事，在古神吞噬的係統裡，留下的一個極其深刻的數據印記，混合了其他相關信息，形成的……‘記憶投影’？”
“可以這麼理解。”阿萊莎走近一些，仔細感受著龍影散發的氣息，“它沒有生命波動，沒有意識活動，更像是一段被強製記錄和固化的‘曆史影像’，但因為記錄者古神）的力量層次太高，這段影像具備了某種……‘現實影響力’？你看周圍這些景象碎片……”
她指著那些圍繞著龍影旋轉、生滅的破碎畫麵。
就在此時，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一段相對清晰的畫麵碎片，正好流轉到他們附近。
畫麵中，展現的是一個巨大的、充滿精密儀器和能量回路的實驗室場景。許多穿著奇異白色製服、看不清麵容的身影在忙碌。實驗室中央，是一個複雜到令人眼花的立體法陣，法陣的核心，懸浮著一小塊……閃爍著星辰般光澤的暗銀色鱗片？鱗片周圍，連接著無數細密的能量導管，導管另一端，則鏈接著一些看起來就很不祥的、布滿封印符文的容器和能量核心。
一個冰冷、不帶感情的聲音並非畫麵自帶，而是某種信息直接灌注的理解）在夜刹和阿萊莎腦海中響起，用的是某種古老晦澀的語言，但他們卻莫名地“聽懂”了：
“樣本‘龍王星髓’活性提取實驗，第719次。奧法‘根源固化’法陣啟動，嘗試剝離並穩定其‘不朽’與‘星辰共鳴’特性……警告，樣本反抗加劇，精神波動突破閾值……啟動‘靈魂熔爐’壓製……”
畫麵劇烈晃動，那塊鱗片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整個實驗室的儀器紛紛過載爆炸！身穿白袍的身影們驚慌失措。畫麵最後定格在鱗片光芒中浮現出的、一雙充滿無儘憤怒與悲愴的暗銀色龍瞳虛影，然後徹底碎裂。
畫麵消失，但那段冰冷的聲音和信息帶來的寒意，卻留在了夜刹和阿萊莎心中。
“奧法同盟……”阿萊莎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難以置信，“他們在……用龍族，做實驗？提取所謂的‘龍王星髓’？這……這怎麼可能？奧法同盟雖然與龍族有摩擦，但……”
“在足夠久遠的過去，或者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平行曆史、被吞噬的世界裡，沒什麼是不可能的。”夜刹的聲音低沉，他想起了之前通過左眼從回溯數據中看到的關於“龍晶”能救治獄牙的信息，現在看來，那信息很可能就源自類似這樣的、關於龍族被研究、被利用的“數據殘渣”。“而且，這畫麵裡的技術風格和提到的‘奧法根源固化’、‘靈魂熔爐’，聽起來更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甚至可能已經失傳的奧法技術，未必是現在的奧法同盟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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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觀察。更多的畫麵碎片流轉過來。
有龐大的星際艦隊，以某種聯合陣型，圍攻一條在星海中孤軍奮戰的鋼鐵巨龍，艦炮的光芒與龍息交織，將一片星域都化為火海。畫麵中隱約能看到不同勢力的標誌，除了奧法同盟的符文，還有機械神教的齒輪、銀河聯邦的星徽……甚至有一個很模糊的、像是自由民的標誌？
有在某個地下深處的巨大熔爐中，無數龍族的骸骨被投入，熔煉成某種閃爍著奇異能量的液態金屬，然後被導引出，用於澆築某種龐大裝置的基座。
還有更加破碎的、關於龍族古老傳承、祭祀儀式、星辰感應等畫麵，但這些畫麵大多殘缺不全，像是被強行撕碎後再胡亂拚湊起來的。
所有這些畫麵，都指向一個令人心悸的事實：在這個被古神吞噬的、或者由多個被吞噬世界信息混合形成的“數據包”裡，龍族——特彆是類似“逝鋼龍王”這樣的頂級龍族——似乎曾經是多個強大勢力覬覦、研究、甚至……狩獵的對象。它們的軀體、力量、乃至靈魂，都成為了某種“資源”或“實驗材料”。
這個認知，讓阿萊莎的臉色更加難看。作為鱗裔，這無異於在觀看一部關於先祖被殘害的恐怖紀錄片。
夜刹則想得更深。如果這些信息是真實的至少在數據層麵是“被記錄為真實”的），那麼，關於“龍晶”能救治重傷、強化防禦的說法，其背後可能隱藏著更加黑暗和血腥的真相。龍晶，或許就是類似“龍王星髓”的提取物？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懸浮的龍族虛影，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動作，僅僅是它那低垂的、緊閉的眼瞼，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瞬。
儘管隻是一瞬，但整個回溯場的“空氣”仿佛都隨之凝固了。那些流轉的畫麵碎片驟然停滯，然後加速旋轉起來，發出嗚嗚的風聲。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威壓，如同蘇醒的潮汐，緩緩從龍影身上擴散開來。那威壓中，依舊沒有生命氣息，卻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仿佛凝固了無儘歲月的——孤寂，與等待。
同時，一個低沉、宏大、仿佛由無數金屬震顫共鳴合成的聲音，直接在夜刹、阿萊莎，甚至獄牙的意識中響起。這聲音斷斷續續，充滿雜音，像是信號不良的古老廣播：
“……外來者……攜帶……‘星核’……‘詛咒’……‘數據’……的氣息……”
“……吾之隕落……印記……共鳴……”
“……‘觀測’……被允許……”
“……‘真相’……碎片……展示……”
“……‘選擇’……將至……”
聲音戛然而止。龍影的眼瞼也不再顫動，恢複了之前的靜止。
但夜刹的左眼，卻猛地刺痛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他“看”到，從龍影虛影的核心部位，驟然射出了三道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暗銀色光線，分彆連接向了他、阿萊莎，以及……獄牙！
不，更準確地說，連接向了他左眼中那新生的規則印記、阿萊莎體內稀薄的龍族血脈，以及獄牙身上那混雜了多種能量、特彆是剛剛獲得的對“分解”法則微弱適應性的氣息！
這三道暗銀色光線一閃即逝，仿佛隻是某種掃描或確認。
緊接著，周圍那些流轉的畫麵碎片，開始發生更加劇烈的變化！它們不再是無序地展示，而是開始按照某種隱含的邏輯，向著他們三人“湧”來，並且，這些畫麵開始變得更具“互動性”和“針對性”！
針對夜刹的畫麵，更多地展現各種規則衝突、能量湮滅、係統崩潰的場景，以及一些關於“星核之力”被汙染、被強製融合的模糊片段……
針對阿萊莎的畫麵，則浮現出更多龍族傳承斷代、血脈稀薄、後裔掙紮求存的景象，以及一些古老龍語符文和祭祀儀式的細節……
針對獄牙的畫麵，卻是那些關於生物實驗、基因強製融合、吞噬進化、以及對抗“清除”程序的戰鬥記錄……
這些畫麵不再是單純的展示，它們攜帶的信息流更加集中、更具衝擊力，仿佛在強行向他們灌輸著什麼，或者說，在“測試”他們的反應。
回溯場，因為這龍影虛影的微弱“反應”，似乎被進一步激活了！它不再是被動記錄的數據化石，而開始像是一個具有簡單交互功能的……“考驗場”或“信息庫”？
夜刹的心沉了下去。他們闖入的，似乎不僅僅是一個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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