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虛無,而是粘稠的、翻湧著破碎色彩和尖銳噪音的混沌。夜刹的意識像一片殘葉,在這混沌的漩渦中沉浮、撕裂。
痛。無處不在的痛。靈魂被刮擦的痛,身體被碾碎的痛,記憶被攪亂的痛。但在這極致的痛楚中,又有一點奇異的“冰涼”和“清晰”,如同黑暗冰海中的一座孤島,死死錨定著他即將潰散的自我認知。
那是……舊日之眼的碎片。
那塊融入他手掌的、封存著混沌眼瞳虛影的彩色碎片,此刻並未消散,而是如同最頑固的毒素或烙印,盤踞在他的意識深處。它散發著冰冷的、混亂的、卻又蘊含著某種扭曲“真實”的氣息。正是這股氣息,與克蘇魯之觸最後爆發的那毀滅性精神衝擊產生了某種對抗,在千鈞一發之際,護住了他意識核心未被徹底同化湮滅。
但對抗的代價是,這塊碎片本身攜帶的、屬於舊日支配者的瘋狂與夢魘,也如同潮水般,順著這“保護”的通道,反向侵蝕著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碎片帶來的、跨越維度的“感知”。
他看到了拉萊耶並非一座城,而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半夢半醒的活體意識在海床上的“分泌物”和“夢景具現”。每一塊石頭,每一滴粘液,每一聲低語,都是那個偉大而恐怖存在——克蘇魯——夢境邊緣的漣漪。
他看到了深潛者並非原生種族,而是遠古時代被夢境捕獲、被瘋狂浸染、最終自願或被迫)擁抱異化,成為仆從與祭司的可悲生靈。它們的信仰不是崇拜,而是被深度催眠後,對“融入偉大夢境”的終極渴望。
他看到了克蘇魯之觸,並非獨立個體,而是克蘇魯本尊那龐然意識延伸出的、無數“感知觸須”和“夢域操控器官”中的一個相對活躍的節點。它就像章魚的一條腕足,擁有一定的自主性,但本質仍屬於主體。
他看到了……更多。破碎的星辰在虛空中腐爛,古老的文明在瘋狂中自噬,不可名狀的形體在維度夾縫中交媾、誕生、湮滅……那是碎片中殘留的、屬於舊日支配者視角的、對宇宙冰冷而瘋狂的認知碎片。
信息量太大,太混亂,太褻瀆。夜刹感覺自己的理智如同暴風雨中的舢板,隨時可能被這些景象和認知徹底掀翻、吞噬。
“……堅守……自我……”一個微弱但熟悉的聲音,如同遠處燈塔的光芒,穿透混沌,傳入他即將沉淪的意識。
是鎮嶽!
夜刹猛地“醒”來。不是身體蘇醒,而是意識從碎片帶來的信息洪流中掙脫出一部分。
他“感覺”到,那由鎮嶽在最後時刻強行展開、更加堅實的“生命鏈接”,並未完全斷裂。雖然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絲,但它依舊連接著他、獄牙和鎮嶽。正是通過這條鏈接,鎮嶽那沉厚穩固的意念,如同壓艙石般,幫助他穩定了意識的核心。
他順著鏈接“看”去。
鎮嶽……小小的身軀蜷縮著,趴在他應該是身體)旁邊。原本瑩潤、帶有星骸與龍威紋路的甲殼,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許多地方碎裂、剝落,露出下麵暗淡無光、甚至有些焦黑的內部結構。它氣息奄奄,那新覺醒的“生命鏈接”能力似乎透支了它全部的本源,此刻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自行修複、汲取著周圍環境中稀薄的能量拉萊耶的環境能量對它而言如同毒藥,但《淵墟呼吸》轉化過的、它自身融合的複雜特性,讓它勉強能吸收一絲),維持著最基本的生機不滅。它陷入了一種比影織更深沉的、類似“涅盤”或“重生”的沉寂狀態,代價未知。
獄牙……鏈接那頭傳來的波動充滿了痛苦、虛弱,但凶性依舊。它似乎也受了重創,但深淵生物的頑強生命力讓它還活著,隻是狀態極差,意識模糊。
而他自己……
夜刹嘗試感知身體。劇痛如同潮水般反饋回來,比昏迷前更甚。但他還“存在”。胸口斷骨似乎又錯位了,內臟火辣辣地疼,全身無處不傷。左眼徹底失去了所有特殊感知,隻剩下一片空洞的劇痛和黑暗。右手握著唐刀不知何時撿回)的觸感傳來,刀身……似乎還算完整?奇跡。
他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撬開了沉重的眼皮。
光線昏暗。依舊是在那個巨大的球形腔室,但景象已截然不同。
中央那團龐大的光影聚合體——克蘇魯之觸的核心顯化——已經消失了。不是被摧毀,更像是遭受重創後,其意識主動縮回了拉萊耶更深層、更本質的夢境維度,留下了這片被嚴重“汙染”和“破壞”的腔室。
腔室的肉質牆壁上,那些閃爍的星圖光點和能量脈絡大部分黯淡、斷裂,許多地方留下了如同被巨獸啃食過的、邊緣流淌著汙濁彩色粘液的破洞。空氣中依舊彌漫著甜膩的腐香,但多了焦糊和某種精神能量焚燒後的刺鼻氣味。
地麵肉質)一片狼藉,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由觸手抽打和能量爆炸形成的坑洞和溝壑。許多地方還殘留著未消散的、緩慢變幻的極光色彩,如同頑固的油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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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仿佛經曆了一場慘烈的、介於現實與夢境之間的風暴。
夜刹掙紮著坐起身,靠在旁邊一塊相對完整的肉質凸起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帶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他看向掌心。那裡,皮膚上浮現出一個極其細微的、若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的、如同瞳孔般的暗色印記,內部隱約有混沌色彩流轉,但很快隱沒下去。舊日之眼的碎片,已經與他某種程度上“融合”了。他不知道這是福是禍,但此刻,這東西似乎暫時沉寂了。
密鑰懸浮在不遠處,烏光依舊,指向腔室另一側一個之前被觸手和光影遮擋的、更加幽深的甬道入口。
奧法密典……在那裡?克蘇魯之觸的“主腦”或者說,其在這片夢域的物質化信息載體?
夜刹看向鎮嶽,伸手輕輕觸摸它冰涼、布滿裂痕的甲殼,靈魂鏈接中傳遞過去一絲感激和擔憂。鎮嶽毫無反應,隻有那微弱但頑強的生命波動證明它還“在”。
他又看向獄牙。獄牙癱倒在數米外,身上焦黑和“褪色”的傷痕觸目驚心,呼吸微弱。他試圖通過鏈接呼喚,隻得到一陣痛苦而模糊的回應。
都到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