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的跋涉,風塵仆仆,身體疲憊。但思想的交流與碰撞,卻如同甘泉,滋養著每個人的心靈。
穗安聽著他們引經據典的辯論,探討治國安邦的方略,也分享自己一路行來的見聞,用更貼近現實的視角引發新的思考。
鄭淮常是辯論的核心,他的思辨與穗安的務實,常能激發出意想不到的火花。路途雖苦,但因有這些在思想上能產生深刻共鳴的同行者,竟也成了一種難得的樂趣。
衢州城垣在望,眾人精神一振。
入城後,學子們忙著尋落腳處,穗安準備打聽去餘杭的船隻。
鄭淮看向穗安:“道長初到衢州,可需向導?淮曾在衢州遊學。”他眼神明亮,帶著不易察覺的期待。
穗安點頭:“有勞鄭公子。”
兩人走在衢州街頭。商鋪林立,布莊夥計賣力吆喝,瓷器店琳琅滿目,糖人攤前圍滿孩童。碼頭方向更是人聲鼎沸,貨船雲集。
這裡往來餘杭的商船眾多,三日後恰有一隊即將啟程,尚有艙位可訂,穗安心下稍安。從湄洲島直接走水路恐怕已經到了餘杭,再晚家人該擔心了。
“此地扼守要衝,水陸交彙,商賈輻輳,果然繁盛。”鄭淮感慨,“若能善加治理,必是魚米富庶之地。”
穗安看著往來人流:“商道通,則貨物流,民生方能活絡。隻是商利動人心,也需嚴法約束,方不致成害。”她想起蓮花峰,語氣微冷。
鄭淮深以為然:“道長明鑒。商以利聚,政以法治,兩者相濟相克,方能長久。”
行至一香火鼎盛的寺廟,鐘磬悠揚,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此寺高僧慧明法師,頗有名望。”鄭淮介紹。
穗安心中一動:“正好,小道有些疑惑,想請教法師。”
寺內禪房,慧明法師須眉皆白,神態祥和。
穗安直言相詢:“敢問法師,世間苦難,因果輪回,善惡有報,可為何惡人當道,良善蒙冤之事屢見不鮮?仙神慈悲,為何不直接撥亂反正?”
法師雙手合十,聲音空渺:“女施主著相了。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非在朝夕。前世因,今世果;今世業,來世償。仙神垂憫,示以大道,渡有緣人離苦海,而非代眾生受業。執著眼前得失,便是障。”
穗安聽得眉頭微蹙。前世來世?業障?這虛無縹緲的答案,解不了她心中塊壘。她所求的,是現世的公正!
離開禪房,鄭淮見她神色,輕聲問:“法師之言,未能解道長之惑?”
穗安搖頭:“太過玄遠。我信現世報,信人為。”
鄭淮沉吟片刻,從書箱中取出一本舊書,鄭重遞給穗安:“此乃《春秋》,非是尋常史書。‘微言大義’,講的是正名分、寓褒貶、明善惡。內有我與先師批注。道長所惑,或可從中尋得一二解法——在人間正道,在史鑒人心。”
穗安接過,書頁泛黃,墨跡清晰,批注密密麻麻,凝聚著鄭淮的心血。她心頭微暖:“多謝公子。此物貴重…”
“書贈知己,方顯其值。”鄭淮脫口而出,隨即耳根微紅。
穗安指尖拂過書頁,抬眼看他,眼中有一絲笑意,她也從挎包中拿出一本書《劉氏簡易方》:“此乃恩師所著,錄些旅途常見病痛防治之法。公子趕考路遠,望能護己周全。”
鄭淮接過,醫書嶄新,墨香猶存,顯是剛謄抄的。他看著扉頁上娟秀的字跡,心頭一熱:“這…多謝道長關懷!”
兩人目光相接,有刹那的停頓,空氣仿佛凝滯,卻又流淌著無聲的暖意。
“天色不早,該回去了。”穗安率先移開目光,聲音依舊平靜。
“好。”鄭淮應道,將醫書小心收好,如同珍藏一份無言的默契。
同窗打趣他們去了許久,兩人隻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