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得相柳默許後,穗安開始在營中為傷兵診治。
鈴音和石生跟在她身邊打下手,她一邊處理傷口、疏導淤堵的靈力或紊亂的氣血,一邊低聲向兩個孩子講解:
“看此處,靈力滯澀,對應‘手厥陰心包經’附近幾處穴竅必有損傷……
此人修煉路子偏剛猛,強行衝關留下的暗傷與那日我們看到因勞作受損的農人筋絡,根源雖不同,顯現在‘脈象’與‘氣色’上卻有共通之處……”
她不僅治傷,更借助銀針渡入靈力探查,為每個經手的士兵都繪製了一幅詳儘的人體經絡與靈力流轉草圖,重點標注其修煉路徑與傷患處的關聯。
這些草圖與她之前觀察記錄的普通凡人體征圖對比,差異與共性漸漸清晰,讓她對此界不同族裔、不同修煉方式下的身體奧秘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相柳偶爾會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沉默地看著。
看著那些原本因傷痛和絕望而麻木的麵孔,在穗安手下逐漸舒緩,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看著那個青衣少女從容不迫地穿梭於病榻之間,神情專注,偶爾對身邊兩個孩子低語時,側臉會顯出一種奇異的溫和。
營地裡因她的到來,那種繃到極致的死寂氣氛,似乎悄然鬆動了一絲,多了點活氣。
半月後,穗安終於見到了洪江。
他靠坐在榻上,臉色透著不健康的灰白,胸腹間裹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滲出血跡與藥味,顯然傷得不輕。
見到穗安進來,洪江先是眯起眼,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隨即,他濃黑的眉毛緊緊擰起,臉色驟然一沉:
“辰榮熠那個孬種!一點不像炎灷的兒子!
怎麼,他自己縮在軹邑當他的富貴城主不夠,還派你來當說客?勸我投降西炎?”
穗安對於他能認出自己,並無多少意外。
父親後來雖有意讓她深居簡出,但幼時逢年過節或特殊場合,洪江這些辰榮老臣是見過她的,也曾送來賀禮。
她甚至模糊記得,在某次祖父的忌日,洪江來到府中,喝得大醉,抱著父親哭得涕淚橫流,反複念叨:
“炎灷大哥!我們做對了一輩子,我看差了你啊!你才是真漢子!真英雄啊!
珞珈狗屁不是!”
麵對洪江的怒斥,穗安神色平靜,走到榻前不遠處站定,沒有行禮,隻是直接問道:
“洪江叔叔,您為何堅持不降?即便念著七代辰榮王昔日的知遇之恩,可如今王室已降,辰榮國號已不存。
您帶著這幾萬兄弟困守於此,糧草不濟,強敵環伺,堅持下去,除了無謂的犧牲,還有什麼意義?
他們的家人,或許還在中原某處,盼著他們回去。”
“你懂什麼?”
洪江勃然大怒,牽扯到傷口,悶咳幾聲,臉色更差,眼中卻燃燒著近乎偏執的火焰,
“王室?哼,不過是一群貪生怕死的膽小鬼、懦夫!他們降他們的!
但我們不一樣!我們願意為辰榮死戰到底。
我們忠於的是‘辰榮’這個名字,是戰死的英魂,不是那些軟骨頭!”
穗安看著他因激動而泛紅的臉,佩服他,心中卻掠過一絲失望,果然是一位性情剛烈、信念如鐵卻也顯得過於執拗直率的傳統武將。
這時,一直抱臂靠在帳柱旁的相柳,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將帳內燥熱的憤怒壓了下去:
“他們並非不知歸途。隻是戰敗之身,當年承諾給將士們的土地、爵賞,已成空談。
無尺寸之功,有何顏麵去見家鄉父老?”
他頓了頓,看向洪江:“隻要義父您還在這裡,帶著我們這支隊伍,扛著辰榮的旗,哪怕隻是在這山裡。
西炎為了安撫人心,為了顯得‘仁德’,就不得不對中原殘留的辰榮遺民稍加寬待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