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輕盈、短促,卻帶著一種不屈的韌性,像是在滿是碎玻璃的地麵上踮著腳尖奔跑。
陳牧的身體瞬間繃緊,肌肉記憶快於大腦思考,指尖已經無聲無息地搭在了腰間1911的握柄上。
在這片由他親手攪亂的死寂廢墟裡,任何一個計劃外的變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他像一頭蟄伏的獵豹,緩緩移動視線,通過發射塔鋼架的縫隙向下俯瞰。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從一截斷裂的下水管道陰影裡鑽出來,身上裹著一件大得離譜的灰色舊外套,動作敏捷而警惕,像一隻在末世裡艱難求生的小獸。
是個孩子。
陳牧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放鬆警惕,靜默教團用孩童做誘餌的案例並不罕見。
那孩子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他所在的這座發射塔。
他沒有抬頭,卻仿佛知道陳牧就在上方。
他跑到塔基下的一塊水泥巨石後,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頭上,然後毫不留戀,轉身就鑽回了陰影之中,很快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安靜、高效,帶著一種不屬於孩童的專業。
陳牧在原地靜待了足足五分鐘,用鷹眼技能反複掃描了周圍近千米的範圍,確認沒有任何埋伏和狙擊點後,才如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滑下鋼架。
石頭上放著一張折疊起來的、從舊書上撕下的紙頁。
陳牧用槍口輕輕挑開,紙上沒有文字陷阱,隻有一幅用炭筆畫的簡筆畫。
畫的左邊是一座鐘樓,線條稚嫩卻特征明顯,正是他不久前修複過、位於第七幸存者小鎮的那座。
鐘樓的右邊,是三條起伏的波浪線,代表著聲音的傳播。
畫的寓意再明顯不過:鐘聲,我們聽見了。
他將紙翻過來,背麵是幾個歪歪扭扭卻用力刻下的字:大家都聽見了。
一股微弱的電流從陳牧心底竄起。
這感覺,比解鎖任何終極技能都更加陌生而滾燙。
他拿起紙條,鼻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煙火氣,那是劣質燃料燃燒後留下的味道。
他再次望向孩子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看到一幕他未曾親見的景象:在某個寒冷的夜晚,當鐘聲第一次笨拙地敲響時,一扇扇緊閉的門被推開,人們從各自的藏身處走出來,聚集在廣場上。
他們沒有武器,沒有口號,隻是用儘一切能找到的東西——鐵鍋、鋼管、斷裂的屋梁,甚至是自己的手掌——笨拙地、堅定地模仿著那回蕩在夜空中的鐘聲節奏。
一下,又一下。
仿佛不是在製造噪音,而是在舉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他們說,睡著的人也要叫醒。”
一個微弱的、仿佛耳語般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那是那個孩子在紙條上留下的精神印記?
還是他自己內心的回響?
陳牧分不清
另一邊,林九的身影出現在一座廢棄學校的遺址中。
他推開一間教室的門,沒有腐爛的屍體,也沒有變異的怪物,隻有十幾雙明亮而警惕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他。
那是一群少年,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
他們沒有像其他幸存者那樣囤積食物和武器,而是在收集一切能發聲的東西。
教室的黑板上,沒有寫著求生法則,而是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有長短不一的敲擊節拍,有高低變化的口哨頻率,甚至還有一組根據風鈴擺動規律推演出的加密代碼。
這些“聲音密碼”的旁邊,標注著它們來自的區域:西區罐頭廠、南郊紡織基地、三號高架橋下……一個龐大的、無形的民間情報網絡,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悄然成型。
幾個少年正圍坐在一張桌子旁,用從廢舊收音機上拆下的零件和撿來的金屬片,製作簡易的摩爾斯電碼發聲器。
看到林九,他們沒有驚慌,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林九也沒有說話,他默默放下背包,取出一台保養得極好的老式錄音機,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悠揚而堅定的旋律流淌而出,那是小號的音色,孤獨,卻充滿了撕裂黑暗的力量。
正是陳牧不久前在鐘樓頂上,吹奏的那段無名之曲。
孩子們瞬間安靜了下來,仿佛聽到了某種神聖的召喚。
他們仔細地聽著,將每一個音符,每一個節拍都刻進腦子裡。
一曲終了,錄音機“哢噠”一聲停止。
一個年紀稍長的少年站了起來,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對著林九說:“我們知道接下來該傳給誰。”
林九點了點頭,轉身離去,將這間“聲音的課堂”留給了它的繼承者們。
陳牧不再躲藏。
他重返那座曾讓他九死一生的汙水處理廠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