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三處同時起。
宣德殿南廊,“問法”之席沿著柱陣排開,席前放著小木牌:糧、醫、學、路。尚書台諸曹持十條而坐,百姓先排隊,先問“米價”,再問“看病”,再問“教坊”,再問“修路”。每一問都有吏員當場答:哪條規、哪條罰、哪條用度、哪日開工。人群本能地往有“答”的地方聚,聲音不大,心氣卻穩。曹操遲了半步至,立在“路”的席後,聽了兩句“橋梁修繕”的條目,才開口:“九錫再議;法先行。今日不決,三日後再問。”此“拒”,說得正,連杠上挑眼的人也沒挑出茬。
城東小壇,太常的禮樂試儀浩浩,一簫一鼓一舞一獻,節奏按昨夜觀星台的“風拍”。樂聲最盛之處,曹操從側道過,未進正中,隻在邊上停了一停,低聲一句:“禮不可奪人心;法不可趕人心。”司禮立刻按下“過音”,樂勢收攝半寸,聽者心頭的那一絲焦躁也收了。楊彪看在眼裡,心裡說了一句“度”,像給自己上一劑鎮心藥。
少府東庫,“官器揭簽”。九錫九物樣式一件件擺在案上:車馬之製、冕服之製、樂器鼓麵、朱戶斧鉞、弓矢秬鬯、赤舄履形。每一件前麵都立著一塊小劄:“歸司”“用則”“止則”。曹操至,點頭“允”:“器歸官,責歸執事。”人群裡有人低語:“丞相要受九錫了?”旁邊立刻有人答:“九錫是‘責’。”那人“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他隻是多看了兩眼那塊寫著“止則”的小劄,心裡忽然安了一寸——止則像匾額上的字,寫給“位”,不是寫給“人”。
與此同時,太史局、太常、尚書三方按劇本在觀星台“同驗”;闕門那支筆把“請百姓旁聽問法”的字寫得更穩——等露,字現,眾自來。
三處同時,劇本的“逼問”開始顯形。青函入楊府幾家,絕大多數趕往“禮樂試儀”,其中兩人中途停駐,轉道去了“官器揭簽”。阿芷沿線記下他們停頓的時刻,將其與封緘裂紋記在同一頁。白函中的三位清貴分往南廊問法與觀星台,唯獨一人把函轉給了一個同僚,同僚又轉給一個文士,文士再轉給一名不入流的小吏——裂到第二道。赤函中有兩封在執金吾署內轉了兩手,才出門,封緘裂一,黏粉甜兩處;黛函的一封被將作監的小匠擱在了燈旁,函角現灰;縞函的一封在殿中省手裡遇水,水紋起,暗字顯:不得入家廟。那小黃門心頭一跳,卻藏不住汗,函背甜出微香。
劇本第二折“借”字就位。阿芷遞出手勢,廷尉老吏點頭:不動,隻記。
正折第三場,“官器揭簽”一開,人群的“看”自然而然落在案上。尚書禮曹當場宣:九錫九物入各司,以簿為憑。至“斧鉞”處,程昱沉聲問:“斧鉞出入何限?”尚書刑曹答:“非軍令無出;出則有案;有案則有責;責歸執事。”書吏當場書,一筆一畫,筆尾不抖。
就在人群的“看”往案上安的這一刻,劇本裡的“眼睛”同時睜開:南廊的“問法”隊伍裡,一名帶白函的清貴袖下起紋——遇汗;小壇的禮樂行到“角”,一名青函持者的袖角發亮——遇風;東庫內,赤函持者的指背冒出一層甜香粉;將作監來的黛函持者的衣擺微微泛黃——遇油。阿芷輕抬手,四處的“看”都按下:記路,記停,不收人。
劇本正折第四場,“牆書廣帖”開。闕門柱上,新的兩個字現:請入“問法”。百姓流動起來,像水拐彎。人一多,眼睛就多。多了的眼裡,既有好奇,也有羞愧。持紅函的執金吾偏路欲走,被旁人問:“去看什麼?”那人臉一紅,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在袖口,按在那一層甜香粉上。他忽然覺得這粉的香太衝了些,衝到讓人心裡發軟。他轉身,回南廊去排隊問路。那一刻,他的腳步不急了,眼神也不快了。阿芷在遠處輕輕點了點:一念已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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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煞前的“暗折”,在宮裡。縞函的三路——殿中省的小吏,西掖黃門,尚食局的女官——各在不同的門前遇水起紋,各自心驚。殿中省的小吏把函揉進袖裡,汗越發多;黃門想起兩夜前在太廟被扣住腕的一幕,手不由自主地抖;尚食局女官微微咬唇,她把函晾了一晾,晾乾,再收進匣子。她不是沒有心,她隻是心裡多了一句“不得入家廟”。她知道這四個字不是刺她,是救她。她把匣蓋蓋上,低低念了一句:“執事負土。”
郭嘉在丞相府的影裡站了一刻,慢慢吐氣。他知道縞函裡那道水紋是在救人,不是在捉人。劇本裡真正的“網”,也在這兒。
收煞——“函套函”。
黃昏前一刻,宣德殿南廊“問法”未散,太常小壇也未散,少府東庫亦未散。鼓三聲,尚書台吏員舉起“官器揭簽”的最後一麵小劄,宣讀“止則”之後,一位司禮官請眾移步宣德殿前。台階上鋪了長案,案上隻放了一口小水鐘,鐘中清水一碗。郭嘉持笏而出,不登台,立在側。他開口:“今日請諸位‘問法’,請諸位‘看禮’,請諸位‘看器’。現在,我請諸位‘看自己’。”
他抬手,示意貼身小吏把五色函請到台前——不是叫人交,是請“願意者”走上來,把函角按入水鐘一息。第一位走上來的是一名將作小匠,他手裡是黛函,函角入水一息,水麵淡黃一線,字現:“三年一複審。”小匠耳根一紅,拱手退下。第二位是文士,白函角入水,紋起,字顯:“不得入家廟。”他沉默良久,躬身:“受教。”第三位是執金吾的小校,赤函角入水,水麵輕泛一層甜,他抬眼看郭嘉,郭嘉淡聲道:“甜者不真;真者微苦。”小校臉更紅:“諾。”他轉身拔刀,鞘內刀光未出,刀背照水,自己的臉映在水裡,不好看。他把刀按回,加入“問法”的隊伍。
有人不上來。楊彪也不上來。他持的是青函。他心裡看清了自己是被“請”來的,也看清了自己心向禮。他不願入水,他不願被人看。他隻是默默立在台下,抬頭看匾——“執事負土。”他心裡有一絲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疼。那疼不是羞,是醒。他回望人群,忽然明白“請”的真正用意:讓你自己看見自己。
董昭笑而不語,眉端卻有一線凝。他手裡無函。他不需要函,他自己就是一封邀。他在心裡默默記下“函套函”的妙——“請”的背後是“教”,“網”的背後是“赦”。
廷尉的老吏與執金吾的人此時才從陰裡走出,他們不押人,他們隻在案側放下兩件東西:一隻小袋白芍粉,一根細絲。老吏向眾拱手:“今日皆有‘記路’,無‘押人’。明日廷尉開案,隻問粉、問絲、問路,不問臉。”眾人愕然,繼而有人笑。那笑不是嘲,是鬆。
最後,一隻縞函被輕輕放入水中。水麵浮起極淺的一句——“執事負土”。遞函者是尚食局女官。她安安靜靜地把函角浸了一息,抬眼看郭嘉。郭嘉微微一揖:“娘子守住了門。”她紅了眼,低頭退去。
“收煞。”郭嘉收笏,向三司一拱,“今日戲到這兒。明日‘九錫’再議,先問‘法’,再問‘禮’,末問‘錫’。”他頓了頓,補了句,“劇本寫在紙上,心本寫在身上。請諸位,先照照水。”
人群裡有人真的俯身照了一下水。水裡是一個疲憊、真誠、想活的人。他抬起頭,笑了一下。那笑把他臉上多年的緊繃抹去一點。
散後,夜未至,風先過。阿芷把絲一根根從台邊收下,捋直,吹氣,聽回音。吹到最後一根,她指腹停了一瞬——絲尾上那一點極細的黑,像昨夜留的,卻比昨夜淡。她記在簿上:“黑淡一線。”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些伸手的人在縮手;意味著那些想借風作亂的人在怕風。怕風不是弱,是懂。
闕門那支筆從陰裡站出來,他看過了水鐘,看過了五色函入水。他在牆上又寫了一句,寫得很慢:“請字在心。”寫完,他把筆在掌心裡轉了一個圈,笑道:“鬼才寫劇,我寫注。注裡隻有一行——活人要贏死線。”
荀彧在廊下看完整場,背靠柱,咳了一聲。他很少誇人,此刻卻抬眼對郭嘉道:“此‘請’字,勝過十條中的三條。”他頓了頓,低聲,“但後麵更難。”
“是。”郭嘉點頭,“明日‘九錫’,‘請’字用完,輪到‘止’字。‘止’在‘法’裡,也在‘心’上。”
曹操並不留下話。他看了郭嘉一眼,那眼裡一瞬間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溫——像從刀背上撣落的溫。隨後他轉身,步子不快,手在袖裡按了一下絲尾:絲不掙。他笑了一下:今天,城比昨日更穩一點。
夜來,太廟祧下仍穩,觀星台的燈距被刻在石階上,尚書台的“法度十條”左側多了一條小欄:“問法簿”——今日四類問題的記錄都在上麵。少府東庫的“官器揭簽”上,最後一頁被加印了一個小小的印:“三年一複審”。那印不是鐵,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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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回到書房,藥盞溫著。他沒急著喝。他把劇本的竹片一片片收好,每收一片,便在“度”旁又添一筆極細的“輕”。加到最後,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收煞”那片竹上。他用指背輕輕敲了敲,敲出先絲後竹末骨的三個點。他笑了,笑得很淡:“明日,再請一次——請風按‘停’。”
阿芷端來淡湯:“主公,藥輕。”
“好。”他端起,抿一口,苦味輕,甘在後。甘一至,胸口那隻毒蟲安安靜靜地縮回骨縫裡。他把盞放下,提筆在許都新圖旁邊空白處寫下四個字:“請、拒、允、止。”寫完,他又在“止”的旁邊加了一個極小的點,點得幾乎看不見:“赦。”
“赦?”阿芷輕念。
“請你來,不一定抓你。有的人,隻要你自己看到了水裡的臉,刀便可不出鞘。”郭嘉道,“網一網打儘,不為殺,為‘示’;不為毀,為‘教’。”
風鈴在窗外輕輕一叩,像對這四個字作了一個極輕的回應。絲先動,竹後鳴,末骨壓低,像一口小鼎在火上吐出一口溫熱的氣。許都在這一口氣裡穩住。百姓把五色“請”字各自放回心裡,官把十條“法”各自抱回案上,刀把光收進鞘,風把亂帶出城。至於明日的“九錫”,它仍是那根最後的稻草,壓在秤心上。誰輕誰重,一按便見。
而“鬼才的劇本”,第一場收官。下一場的台詞,不在紙上,在風裡。風在誰手裡?在“耳”裡,在匾下,在每一封曾經入水的邀請函裡——那條漸顯的水紋,不會很快就淡去。它教人記住:受請之時,亦是自省之時。活人要贏死線,靠的從來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個“請”字下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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