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邊回來,天色尚早。林夜把那半兜帶著泥點兒的秋蘋果擱在廚房角落的矮凳上,洗了手,圍裙一係,灶火一點,廚房裡那股子讓人心定的暖和氣兒,便又絲絲縷縷地回來了。
“老周,昨兒磨的永恒麥粉,還有吧?”林夜一邊問,一邊彎腰從櫥櫃底下拖出那口做麵食專用的青石盆。
“有,在裡頭甕裡存著呢,細得跟雪似的。”老周擦著手過來,瞧見林夜的動作,“您這是……要試新點心?”
“嗯,看看蘋果和咱們那甜味藤醬,能配出個什麼景兒。”林夜說著,已經往石盆裡舀了幾大勺麵粉。永恒麥粉倒在盆底,沙沙的,顏色是溫潤的乳黃。他又從冰箱裡取出一塊凍得硬挺的黃油,刀刃切下去,截麵整齊。黃油塊扔進麵粉堆裡,還帶著寒意。接著是兩顆土雞蛋,在盆沿清脆地一磕,蛋黃圓滾滾地滑進去,蛋清掛在麵粉山上。最後,他用一把小銀匙,從蜜罐深處刮出薄薄一層星界蜂蜜——那蜜稠得拉絲,金亮亮的,顫巍巍地堆在蛋黃邊上。
他沒急著動手,就著圍裙擦了擦指尖,然後才把袖子挽到手肘,將手探進盆裡。
手指先是輕輕撥弄,像在安撫一群初見的夥伴,讓麵粉、黃油、雞蛋、蜂蜜彼此沾上點邊兒。然後,指節緩緩收攏,手掌順勢壓下,開始了揉。不是使蠻力地砸,那力道沉、勻、帶著一股子不慌不忙的耐心,像是知道這團東西最終會聽話。散亂的材料在他掌心下聚攏、折疊、再推開,周而複始。廚房裡安靜,隻聽得見麵團與石盆摩擦發出的、令人安心的沙沙聲。
漸漸地,粗糙的顆粒消失了,油脂的光澤泛上來,麵團變得光滑、柔軟,泛著活泛的光。林夜揪起邊緣一小塊,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輕輕向兩邊一扯——麵團被拉成一片勻薄透亮、能看見指紋紋理的膜,對著窗光,那膜泛著柔韌的潤澤,怎麼拉也不破。
“行了。”林夜鬆開手,薄膜緩緩縮回,“得是這個韌勁兒,烤出來才酥得起層,一咬下去,簌簌地落。”
老周在旁邊,一直沒吭聲,隻是看。看到這兒,他眼裡才露出點實在的笑意,點了點頭:“您這揉麵的功夫……是老手。勁兒都吃在裡頭了,外頭瞧不出來。”
林夜把麵團攏成個光滑的球,用濕屜布仔細蓋好,讓它“醒”著。“以前在北方胡同裡住過,”他語氣平常,像是在說昨天的事,“隔壁大娘烙餅是一絕。天不亮就和麵,那手在盆裡揣揉的動靜……聽著聽著,就會了。有些東西,看多了,手上自然就有記性了。”
這邊麵團靜靜醒發,那邊他開始對付蘋果。挑了幾個顏色最紅潤、帶著黃暈的,洗淨。去皮的小刀貼著果肉走,薄薄的皮打著旋兒落下,露出裡頭水汪汪、白生生的果肉。去核,切塊。“自然刀”的刀刃幾乎是悄無聲息地切入,蘋果塊大小勻稱,斷麵光潔,汁水被完美地鎖在裡頭,看著就脆生。
蘋果塊倒進另一個白瓷盆,林夜挖了幾大勺早上新封的甜味藤果醬。琥珀色的濃稠醬汁瞬間包裹住瑩白的果塊,他又拿起半個檸檬,用力一擠——清冽的、帶著穿透力的酸氣“嗤”地衝出來,一下子把過分甜膩的空氣劃開一道爽利的缺口。最後,他從壁架上一個不起眼的、密封嚴實的小陶罐裡,用指尖極小氣地撚了一小撮深褐色、其間閃爍著細微金砂般光澤的粉末,手腕一抖,均勻地撒了下去。
那粉末剛落,一股極其濃鬱、溫暖、仿佛沉澱了無數個烘烤過的秋日陽光,又帶著一絲古老木質與遠方凍土氣息的複雜辛香,便轟然彌漫開來。它不像地球肉桂那樣直白熱烈,而是更沉、更厚,像一塊溫暖厚重的絨毯,瞬間穩穩地壓住了所有飄浮的甜香,讓整個廚房的氣味都變得紮實、深沉起來。
阿影正好過來,被這香氣引得吸了吸鼻子。“這是……”
“‘星塵肉桂’,”林夜蓋上罐子,“性子沉,能鎮住飄的甜,讓味道往下走,有根。”
阿影接過木勺,開始緩緩攪動盆中的餡料。在她的感知裡,這簡單的攪拌變得奇妙起來。蘋果塊清新脆亮的“水色光暈”,像一捧捧涼沁沁的碎玉,正被甜味藤果醬那濃鬱、活躍、流淌著蜜金色暖意的“河流”溫柔地浸潤、包裹。檸檬汁的酸,不再是味道,而像是幾道極其明亮、銀練般的弧光,靈巧地穿梭在過甜的區塊之間,劃出令人神清氣爽的通路。而那“星塵肉桂”的香氣,則如同一層深褐色、無比蓬鬆溫暖的無形之毯,從最底下穩穩地升起,將所有的“涼玉”、“金河”、“銀練”都輕柔地托住、攏在一起,讓它們既不亂跑,也不打架,反而在一種深沉的基調上,開始醞釀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紮實又複雜的酸甜協奏。她甚至能“聽”到蘋果的細胞壁在糖與酸的共同作用下,微微收緊,發出極其細微的、充滿活力的“簌簌”聲,那是脆感得以保留的證明。
“它們……處得真和。”阿影一邊輕輕攪拌,一邊忍不住微笑,這融合的過程在她感知裡,像一場寧靜而完美的微型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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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看了一眼,點點頭,轉身去處理醒好的麵團。棗木擀麵杖在撒了薄薄一層麵粉的台麵上來回滾動,發出沉穩的“咕嚕”聲。麵團順從地延展成一張厚薄均勻、圓潤完美的麵皮,被小心拎起,鋪進抹了層薄油的金屬派盤裡。用叉子在底部戳出細密規則的小孔,防止烘烤時鼓包,然後將那盆光彩流轉的餡料倒入,堆起一座飽滿誘人的小山。再覆上一張稍薄的麵皮,仔細封邊,捏出一圈樸素卻整齊的褶子。表麵刷上金黃的蛋液,最後,信手撒上幾粒烤過的永恒麥麩,像是給這件作品蓋上最後的、屬於土地的印章。
舊烤箱早已預熱好,散發著穩定的熱力。派被穩穩送入其中層,門關上,計時器哢噠一聲,開始倒數。
等待的時間裡,廚房繼續為晚市忙碌,但空氣已然不同。先是黃油與麵粉受熱交融的、無比醇厚的焦香霸道地彌漫,接著,蘋果的果酸在熱度催逼下變得更加奔放鮮活,與甜味藤醬的蜜意糾纏升騰,最後,那“星塵肉桂”溫暖厚重的辛香穩穩地托住一切,形成一股複雜、溫暖、令人食指大動的洪流,從烤箱門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勾得人心癢。
計時器響起,林夜戴上厚厚的棉手套,拉開烤箱門——一股混合著極致酥香、沸騰果醬的甜酸與深沉木質暖香的滾燙香氣,如同實質般洶湧撲出!金黃色的派表皮完美地鼓脹著,刷過蛋液的地方呈現出誘人的深琥珀色,邊緣層層疊疊,酥脆分明。一兩處微微裂開的縫隙裡,能瞥見裡麵咕嘟冒泡、晶瑩剔透的琥珀色餡料,蘋果塊在其中若隱若現。
林夜將它移到架子上晾著,熱氣蒸騰。恰是後門晚市將開未開,熟客們陸續到來的時候。
第一個被這前所未見的香氣牢牢抓住的,是畫家蘇晚。她最近常來,說這裡的氛圍讓畫筆都順滑。她盯著那還在輕輕發出“嗞嗞”細響、散發著無敵誘惑力的金色大派,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顏料。
“林老板,這是……新出的‘畫’?”她半開玩笑地問,腳步卻挪不開了。
林夜沒答話,隻是拿過那把厚重的點心刀。刀鋒切入派皮時,發出異常清脆悅耳的“哢嚓”聲,酥脆的皮層應聲而裂,細碎的酥屑像金色的雪片般紛紛落下。他切下紮實的一塊,盛在小瓷碟裡,遞過去。
蘇晚接過,顧不得燙,小心地咬了一口。
先是牙齒突破那數層極致酥鬆、充滿黃油與穀物焦香的派皮,口感輕盈酥脆得不可思議;緊接著,溫熱、柔軟、酸甜層次無比豐富的餡料在口中化開——甜味藤的鮮活蜜意首當其衝,隨即被檸檬明亮的酸爽巧妙平衡,蘋果塊果然保留了一絲爽脆,在綿軟的醬料中提供驚喜的咀嚼感,而貫穿始終的,是那縷溫暖厚重、帶點木質回甘的星塵肉桂香,它將所有跳躍的味道穩穩收束,導向一種滿足的餘韻。
“這皮……”蘇晚又咬了一口,仔細品味著那簌簌落下的酥脆感,“酥得真妙!不是乾渣渣的那種,裡頭好像還有點潤勁兒。餡也好,甜得活,酸得亮,蘋果還是脆口的!像……像走在秋天厚厚的落葉上,手裡還捧著一罐剛熬好、冒著熱氣的果醬,又踏實,又透亮!”她語速快起來,帶著畫家特有的敏銳通感。
這時,那位教師食客也循香而來,要了一小塊。她吃得很仔細,慢慢地咀嚼,咽下後,才斟酌著開口:“林老板,派的味道真是沒得說,特彆好。就是我個人……牙口不大好,這派皮最底下貼著餡兒的那一層,若是能再軟和那麼一點點,就對我更友好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您隨便聽聽,是我自己的問題。”
林夜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特彆的表情,但眼神很專注,落在說話的人身上,又似乎在品味她們話語裡更深層的、關於口感的“意象”。等兩人說完,他不知從哪兒摸出那本邊角磨得發亮、總是隨身帶著的皮質小筆記本,就著廚房昏黃溫暖的燈光,用一截短鉛筆,唰唰地記了起來。
他的字跡不算好看,但自成一種簡練:
【蘋果甜藤派試一】
蘇晚:皮喜極酥當前火候足)。餡讚酸甜脆爽。喻:秋陽落葉捧熱醬。
教師:盼芯底皮稍軟時減?下皮略厚?)。
寫完,筆尖在“教師”那條後麵頓了頓。他翻到本子邊緣一處空白,飛快地畫了個歪扭卻神似的小派輪廓,在代表餡料中心的位置,點了幾個小點,又拉出一條短弧線指向邊緣,在旁邊潦草地注了幾個字:“星塵肉桂或可增?以其‘沉暖’托‘軟和’之意。”
老周端著湯鍋路過,伸脖子瞥了一眼,樂了:“好嘛,林老板,您這記的,比老中醫開方子還講究,還琢磨上‘藥性’調和了?客人喜歡啥不喜歡啥,您這是全當食材一樣研究上了啊!”
林夜合上本子,隨手揣回口袋,目光落在那被切走兩大塊、依然圓滿誘人的派上。他拿過刀,將剩下的部分均勻地分切成小塊。
“舌頭是活的,記憶也是。”他一邊切,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今天覺得這口酥脆是正好,明天可能就念著那點兒軟和。記住這些變化,味道才能跟著人走,而不是讓人去追一個刻在石頭上的‘應該’。”
他將切好的派塊遞給阿影,示意她可以分給其他眼巴巴望著的食客們嘗嘗。窗外,夜色漸濃,東邊的天際線隱沒在城市的燈火之後。
烤箱的餘溫還在悄悄散發著暖意,蘋果與甜味藤的香氣混合著星塵肉桂的沉穩,久久不散。下一次,或許會有“酥脆版”和“軟和版”同時出現在小黑板上。誰知道呢?在這間總是飄著食物香氣的小店裡,關於滋味的探索、調整與溫柔的關照,就如同那鍋灶裡永不停歇的文火,始終在靜靜地、持續地,煨燉著人間最熨帖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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