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乾淨,阿影提著沉甸甸的木桶去食材園澆水。空氣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植物蘇醒的氣息。她先給永恒麥澆了水,麥穗沉甸甸地彎著腰。轉到治愈生菜的壟畦時,她臉上那點慣常的柔和笑意,忽然凝住了。
不對。
那幾株她最上心、銀白脈絡長得最舒展漂亮的生菜,嫩綠的心葉上,赫然破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口子。邊緣不是乾淨的切割,而是發蔫、泛著半透明的黃,像被什麼濕嗒嗒、不講究的小嘴啃過。
她心裡咯噔一下,趕忙放下水瓢,蹲下身,輕輕撥開葉片。在沾著晨露的葉片背麵,她看到了——幾條肥碩的、通體翠綠得幾乎與菜葉融為一體的小蟲,正一拱一拱地、心安理得地大快朵頤,身後留下彎彎曲曲、亮晶晶的涎痕。
菜青蟲。最普通,也最讓種菜人頭疼的地球小家夥。
可阿影看著葉片上那刺眼的破損,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這些生菜不同。從永恒麥種旁邊小心埋下它們的種子,到感知它們破土時那細微的“雀躍”,再到用指尖引導自然能量幫它們梳理銀脈……在她心裡,每一株都不隻是“作物”,更像是安靜陪伴、彼此懂得的“小友”。現在,“小友”被咬了,破了相。
她盯著那幾條渾然不覺、吃得正香的蟲子看了幾秒,抿了抿唇,起身快步回到後廚。林夜正將最後一點永恒麥粉細細過篩,雪白的麵粉霧一樣飄落,他神情專注得像在完成什麼儀式。
“林先生,”阿影的聲音比平時急了些,帶著掩飾不住的心疼,“園子裡……生菜被蟲咬了!菜青蟲,啃了好些洞!再這樣下去,葉子怕是要被吃光了……”
林夜停下手,拍了拍指尖沾著的細粉,沒多問。“走,瞧瞧去。”
兩人回到壟邊。林夜在那幾株遭殃的生菜前蹲下,沒動手去捉蟲,也沒碰葉子,隻是靜靜端詳。一條菜青蟲正好慢吞吞爬過一道清晰的銀脈,肥碩的身體壓過的地方,那漂亮的銀色紋路似乎都黯淡了些。
“蟲子吃菜,是天經地義。”林夜看了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聲音平靜,“外頭賣的殺蟲藥水,一噴就乾淨。可那藥水的‘煞氣’,會鑽進葉子每一個氣孔裡,涮不掉。生菜自個兒那份‘清淨’、‘安撫’的本性,就會被衝亂,染上一股子生硬彆扭的‘濁氣’。吃到人嘴裡,味兒先差了一籌,那點微妙的用處,怕也要打折扣。”
他側過頭,看向眉頭緊鎖的阿影:“你的本事,不是能跟這些草木‘搭上話’麼?除了聽它們說,試試看,能不能也讓它們……‘表示表示’?彆總想著殺光。看能不能讓生菜自個兒,顯得不那麼‘好下口’。給它提個醒,壯個膽。”
阿影怔了怔。和植物溝通,感受它們的渴求與情緒,她已漸漸熟練。可要主動讓植物去“表達不滿”、甚至“勸退”蟲子?這感覺……有點超出她對自己能力的想象。
“我……我沒試過這樣。能行嗎?”她有些不確定。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林夜示意她伸手,“就想著生菜的好,想著它那銀脈該是完整潤澤的,想著被咬了它也會疼、會委屈。把你的這份‘心疼’和‘盼它好’的心意,輕輕地、明白地遞過去。不是命令,是……商量,或者說,是給它撐個腰,讓它自個兒把腰杆挺直些。”
阿影深吸一口氣,在生菜旁的泥埂上輕輕跪坐下來。她閉上眼睛,將指尖懸停在那片破損葉子的上方,並未觸碰。體內那股溫潤流轉的自然能量緩緩彙集,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充滿生機的瑩綠光暈。
她摒除雜念,努力將心神沉下去。不再僅僅是“聆聽”,而是嘗試著“訴說”。她在心裡,清晰地勾勒出這片生菜本該有的模樣——嫩綠完整,銀脈如溪流般清澈流淌,散發著寧靜安神的微光;然後,想象蟲子口器啃噬時,葉片汁液流失、組織被破壞帶來的那種細微卻真實的“刺痛”與“不適”。她沒有傳遞憤怒或驅趕的殺意,隻是一種明確的、帶著嗬護與支持的“心意”:你不該被這樣對待,你可以保護自己,你可以讓那些小客人知道,這裡並非無限量供應的餐廳。
起初,四周隻有風聲,蟲鳴,以及那幾乎不可聞的、令人焦心的啃食聲。指尖下的生菜,傳遞來的依舊是那股有些“萎靡”和“無助”的微弱波動。
但阿影沒有放棄,繼續穩定地、專注地傳遞著那份溫和而堅定的意念。漸漸地,她感覺到變化發生了。生菜那原本有些渙散的“情緒”,仿佛被注入了清晰的念頭,開始凝聚、變得鮮明,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植物的“倔強”。與此同時,她“感知”到,生菜葉片內部,尤其是銀白脈絡附近,一些微量的、帶有特殊氣息的物質分泌似乎被悄然激發了,一種雖然清淡、卻讓她的自然感知都稍稍感到“澀口”的涼意,開始從葉麵極其緩慢地滲透出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阿影覺得精神有些微微發緊、額頭滲出細汗時,變化陡然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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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正埋頭苦吃的菜青蟲,突然停下了動作。它昂起圓滾滾的腦袋,困惑地左右擺動觸角,仿佛嘗到了什麼不對勁的滋味。猶豫了幾秒,它開始調轉方向,慢吞吞地、不太情願地從那片美味的葉子上爬了下來,落在泥土上。緊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仿佛無形的通知傳遍了這個小圈子,所有正在啃食治愈生菜的菜青蟲,都陸續停止了盛宴,離開了生菜植株,然後不約而同地、朝著阿影特意留在園子最角落的那一小片“雜草保留地”挪動過去。那裡長著野莧菜、婆婆丁,是阿影留著觀察本土植物、給昆蟲留的“自留地”。
直到最後一條蟲子的翠綠身影消失在雜草叢深處,阿影才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一陣細微的、源於精神高度專注的疲憊感湧上來,但心裡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新奇與成就感。她下意識地撫過自己的手臂,那裡,淡綠色的守護族紋路似乎傳來一絲溫潤的暖意,仿佛懷中的聖物也對她剛才那番細膩的“調和”之舉,投來了一絲無聲的共鳴與認可。
她看著那幾株雖然帶著舊傷、卻在晨光中挺直了莖葉、銀脈似乎更加清晰了的生菜,又望了望那片接納了“不速之客”、此刻顯得生機勃勃的雜草區,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它們……真的聽懂了?還知道去那邊找吃的?”
林夜一直安靜地守在旁邊,此刻臉上露出笑意,那笑意裡有讚許,也有“本該如此”的了然。“不是‘聽懂’,是生菜明白了要‘護著自個兒’,變得不那麼合蟲子胃口了。而蟲子嘛,最實在,哪兒有吃的去哪兒。”他伸手,極輕地碰了碰一片生菜葉的邊緣,那裡已不再繼續萎蔫,“瞧,它自己也精神了。經曆過這麼一遭,它那點自我保全的‘性子’,說不定還能養得更韌些。這比硬碰硬地打殺,高了不止一籌。有些家夥眼裡容不得半點‘不一樣’,非要弄得死氣沉沉,那路子,跟咱們這園子的活法,不是一道。”
阿影看著恢複生機的菜畦,心裡那股奇妙的成就感慢慢沉澱下來,化為了更具體的責任感。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跑回屋裡,拿出那個記錄食材生長數據的厚本子,翻到新的一頁,認真地寫了起來。筆尖沙沙,記錄的不再隻是數據和觀察,更像是一篇篇與這片小天地對話的日記。
過了一會兒,她把本子遞給林夜看。新的一頁上工整地寫著:
【食材園小記·立秋後三日】
晨見菜青蟲食治愈生菜葉。未用外藥。試以守護意念溝通植株,助其凝神自固,釋微澀之氣。蟲漸覺不適,自行離去,皆遷往牆角雜草區野莧、婆娑丁叢)。植株損傷止,似更精神。蟲得他食,兩廂安。思:此溝通頗耗心神,然似能與聖物略生共鳴,或為運用之新途?待深察。
甜味藤花苞初現,星辰菜亦有花序。牆根野菊、薄荷勿除,待花開時,或可引蜂蝶,助結實。
土事:周叔所挖儲醬地坑,旁堆新土已見蚯蚓穿梭,鬆土甚佳。下次研磨星界苔粉,可留些許極細屑拌入周邊,或更引其活躍。
新客霜糖漿果,種下五日,未見蟲擾。或因其自帶星界清寒之氣,尋常蟲類不喜?續觀。
記:園中萬事,循其理,順其性,引而導之,強求反失其本味生機。
林夜目光掃過那些還帶著思索痕跡的字句,點了點頭,將本子遞還給她。
“記下來好。日子久了,就是咱們自己的‘地經’。”他語氣平和,“規矩是死板的,地氣是活的。你這本子上記的,就是摸著這活地氣的脈,一筆一畫寫出來的心跳。”
阿影接過本子,抱在胸前,用力點了點頭。她望向窗外,晨光已完全鋪滿了食材園。永恒麥泛著金澤,甜味藤翠意盎然,治愈生菜靜靜舒展,角落的雜草區鬱鬱蔥蔥。這個小小的、糅合了不同世界生命痕跡的園子,正在以一種真實而奇妙的方式,形成它脆弱而堅韌的、自我平衡的韻律。
而她,是這韻律最細致的感受者、最溫柔的協調者,也是這獨特“心跳”最忠實的記錄者。這份沉甸甸的、與萬物共呼吸的充實,悄然生根,遠比任何收獲都更讓她感到滿足與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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