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天光剛亮透,空氣裡還浮著一層涼津津的霧氣。後院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濕了,顏色深一塊淺一塊。林夜、阿影和老周三個人,在東邊那圈活藤籬笆邊上,蹲成了個不規則的三角。
地是前兩日就拾掇好的,土被老周翻得又鬆又軟,黑油油的,曬過兩個日頭,透著一股好聞的乾爽氣。林夜從屋裡捧出個不大的黑陶罐,罐口封著層似有若無的薄光。他揭開蓋子,裡頭是些看起來像細沙、卻泛著淡淡藍暈的“寒壤引子”——是前些日子用星界寒氣處理過的底料。
他沒急著撒,而是用手抓起一小把,順著壟溝的走勢,極其仔細、近乎吝嗇地,把那點泛藍的“引子”均勻拌進表層兩指深的土裡。土是溫的,引子是沁骨的涼。兩者一摻和,沒什麼大動靜,隻是那片被拌過的土壤顏色肉眼可見地深了下去,變成一種潤澤的墨黑,土粒表麵凝結起一層肉眼難辨的、極細微的霜氣,在晨光下閃著星星點點的幽藍。手摸上去,鬆軟依舊,但一股子沉靜乾淨的冷意,卻從土芯子裡透出來,直往指縫裡鑽。
“這就行了,”林夜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底子寒性夠了,再深就僵了根,得留點土自個兒呼吸的縫兒。”
他這才從懷裡掏出那個用星紋葉仔細包著的小包,解開係著的草繩。幾十粒淡藍色、裹著天然霜粉的種子,安安靜靜地滾落在他攤開的掌心,冰涼,沉甸甸的,像一捧縮小了的冰凍星星。
“這玩意兒性子慢,急不得。”林夜捏起幾粒,一邊示範著間距和深淺,一邊說,“種下去,頭三天,每天日頭落山後,用這個稍稍潤一潤土。”他指了指旁邊一個舊陶甕,裡頭盛著清冽的“星露水”,是他之前攢下的、帶一絲星界晨露氣息的淨水。“彆曬太陽,就擱這籬笆影子裡。它們老家那地方,光都是散的,太烈的日頭照著,反倒傷神。”
阿影點點頭,接過一部分種子。指尖觸及那種子冰涼的硬殼時,她體內那溫潤流轉的自然能量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她定了定神,學著林夜的樣子,小心地將種子按進微涼的土壤裡。然後從木瓢裡舀起一小勺星露水,沒有澆,而是用指尖蘸了,極輕、極緩地滴在剛剛埋下種子的地方。
接著,她閉上眼。
這一次,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當她將一縷溫潤的生之氣息探向種子時,感覺不再是流入一片等待的沃土,而是像暖泉觸到了深秋的堅冰。種子的“意識”並非抗拒,卻是一種深沉的、屬於無儘寒冬的靜謐與緩慢,對她外來的、帶著溫度的能量,感到陌生而疏離。
她沒硬來。屏息凝神,調整著自己的意念,不再僅僅是“給予溫暖”,而是嘗試著去理解、去模仿那份“寒”的純淨與恒定。她將自己的暖意包裹在那份理解之中,如同在冰封的湖麵下,點燃一盞不灼人、卻持久的小燈,隻是安靜地亮著,告訴對方:我在這兒,不催促。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她感到精神有些微微發緊,指尖都傳來被寒意反浸的微麻時,那種子堅硬的核心,終於傳來一絲回應——極其微弱,仿佛冰層深處第一道幾乎聽不見的“哢嚓”細響,帶著一點遲疑的“鬆動”與清晰的“確認”。
阿影睜開眼,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額角已是一片細密的冷汗,指尖的涼意半晌才散去。“它……和生菜、和甜味藤都不一樣。”她聲音有些輕,帶著疲憊,卻也有明悟,“得慢,得靜,得順著它那股‘冷’的勁兒來。不能硬焐。”
老周一直在旁邊挖著淺淺的排水溝,這會兒直起腰,拍拍手上的泥。他瞧著那一粒粒埋進黑土的小藍點,眼神已經飄到了幾個月後的灶台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林老板,”他搓著手,黝黑的臉上泛著光,聲音裡壓著興奮,“等這漿果結了,紫亮紫亮的,咱是不是能試個‘漿果千層酥’?用咱的永恒麥粉,和麵的時候摻點凍硬的黃油片,一層層疊起來烤……那酥皮,肯定掉渣!中間抹上熬得濃稠的漿果醬,哎呦,那口感……”
他越說越投入,眉頭卻皺起來,在琢磨實際難題:“不過這果子聽著就甜得實在,光抹醬怕膩口……咱後院那棵老檸檬樹,秋檸檬正酸得夠勁,擠點汁調進打發的奶油裡?酸甜一搭,味道就活了。”他轉頭看向阿影,帶著點老廚子對食材的謹慎,“阿影姑娘,你說這果子自帶涼氣,給娃娃們拌酸奶吃是好,可會不會涼了脾胃?要不,搭點我炒香的核桃碎,或者烤過的麥麩?用溫性的東西托著點。”
林夜埋下最後一粒種子,直起身,聽著老周已經深入到具體配伍的暢想,臉上也帶了點笑意。“這漿果的妙處,就在這‘寒裡生甜,靜中藏暖’。”他目光似乎越過了籬笆,看向更遠,“性子沉,耐折騰。除了熬醬、做點心,或許還能試試凍起來,吃個冰沙口感;或者……泡酒。”
他看了一眼老周挖的那個方方正正、內壁光滑的儲坑:“用你存著的那些老黃酒底子,再加兩味溫而不燥的香料,封好了壇,就埋進你這坑裡。讓地氣慢慢地、悠悠地,化解它的寒,引出它內裡的醇甜。等下了頭場雪,挖出來,隔水溫到恰好的暖……”他沒說完,但那滋味仿佛已在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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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頓了頓,聲音平緩下來,卻似乎多了點什麼:“等它真的熟了,甜了,咱們就在這院裡,為常來後門坐坐的老朋友們,辦個小‘嘗新會’。”
阿影和老周都抬起了頭。
“不搞大排場,就幾張桌子,幾樣用這果子做的小食。”林夜繼續說道,語氣尋常,“讓他們也嘗嘗,有些甜,是從最冷、最靜的地方長出來的。初入口或許帶著涼意,慢慢咽下去,喉頭是清爽的,心裡頭……卻能一點點暖起來。”
他的話像在說漿果,又似乎不止於此。阿影聽著,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東邊工廠裡那顆冰冷旋轉、散發著絕對“秩序”寒意的黑球。她似乎明白了林夜為何對這看似不起眼的寒帶漿果如此上心。
她不知何時已拿出了那個厚重的、邊角磨得起毛的筆記本,墊在膝頭,就著越來越亮的晨光寫著。本子攤開在新的一頁,前麵密密麻麻記著蟲害、藤蔓生長、永恒麥抽穗。她的字跡工整,卻在這一頁,筆觸顯得格外認真。
【霜糖漿果·落土首日】
晨,種於東籬寒調壟。土性已穩,泛幽藍靜芒,觸手生涼。
種:三十六粒。以指尖星露微潤,試以自然意相叩。其性寒靜,迥異以往,溝通頗耗神,如暖泉融深冰,幸得一絲‘冰眠初醒’之應。指尖涼麻良久方散。
期:若順,芽或可早萌。靜待。
念:周叔已思及千層酥、檸檬奶油調酸甜、核桃碎托涼;林先生念凍食、溫酒。此果未來,可抵凜冽,可化溫潤,期待其‘寒中生暖’之味。
在頁腳空白處,她小心地畫了個圓墩墩、帶著點憨態的小漿果輪廓,在旁邊,用更小的、幾乎像是怕人看見的字,寫了一句:“盼你,甜得不怕冷,暖得慢而長。”
就在她寫下這最後一筆的刹那,懷中忽然傳來一陣清晰而溫潤的搏動,如同一聲沉穩而愉悅的心跳。是“血脈種植核心”。那聖物仿佛對她方才與寒性生命達成的那次艱難而成功的“理解”與“共鳴”,傳遞來了明確的嘉許與更深的交融感。一股暖流自心口化開,與她自身的自然能量溫和地交彙、循環。一個前所未有的明悟,在她心底升起:守護,或許不僅僅是給予溫暖與生機,更是去理解並接納那些截然不同的“寒冷”與“靜默”,並在其中,發現生命另一種堅韌而深沉的力量。
她輕輕按住胸口,感受著那份搏動,筆尖在“不怕冷”三個字上,不自覺地,描深了一圈。
晨光徹底驅散了霧氣,暖洋洋地鋪滿了整個小院。籬笆下的新壟靜靜地伏著,那片幽藍的微芒漸漸隱入深色的土壤。永恒麥在微風裡泛起金色的波浪,甜味藤的翠葉沙沙作響,治愈生菜舒展著銀亮的脈絡。
這個小小的、彙聚了星海與人間饋贈的園子,它的故事與滋味,正在晨光中,向著一個既甜蜜溫暖、又堅韌沉靜的明天,悄然紮根。而記錄這一切的阿影知道,她所守護的,遠不止是這一方水土的豐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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