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傍晚,天光軟軟地收著,西邊還剩一抹橘紅的暖調子。星筵閣的後院裡,老周翻騰出來的那幾串彩燈已經亮了一會兒,光線暈黃的,透過甜味藤翠綠的葉子,在泥地上灑下斑斑駁駁、晃悠悠的光影。
兩張老榆木桌拚在一塊,鋪著洗得發白、卻熨得平整的藍粗布。布上擺得滿滿當當:一溜兒敞著口的玻璃罐,裡頭琥珀色的甜味藤醬、深紫色的霜糖漿果醬試熬版)、金紅色的蘋果醬,各自閃著潤澤的光;切成三角塊的蘋果果醬派,酥皮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潤;厚實的永恒麥麵包片堆在藤編籃子裡;白瓷碗裡的酸奶凝得正好,麵上綴著果醬和焦黃的麥片碎;最紮眼的,是老周下午現熬的“糖蘸紅果”——本地山楂穿在細竹簽上,外麵裹了厚厚一層晶亮的甜味藤果醬,晾涼了,凝成一層透亮的脆殼,紅豔豔地支棱在青瓷缸裡,像一簇簇結冰的小火苗。
後門的老客們三三兩兩來了,熟門熟路地坐下。教師正和蘇晚湊在一處,低聲說著什麼,手指在沾了點果醬的桌布上無意識地畫著。程序員小哥挨著麵包籃子,已經眼疾手快地抹好了厚厚一片,咬下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老周端著溫好的“霜糖暖冬釀”頭一茬試釀)出來,小小的粗陶壺一傾,溫醇的酒氣混著更複雜的果木香,悄悄漫開。
朵朵也來了,小手緊緊攥著媽媽的手指。媽媽比上次看著精神了不少,雖然人還是瘦,臉頰卻有了點淡淡的血色,眼神也清亮了些。她站在院子邊角,有些無措。朵朵卻輕輕拉她,小聲說:“媽媽,那個畫畫很好的阿姨在那邊……”
林夜係著那條沾了點果漬和麵粉的舊圍裙,正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盤剛凝好殼的糖蘸紅果。看見朵朵母女,他拿了串最大最飽滿的,遞過去。“嘗嘗,殼剛脆。”
朵朵媽媽接過,輕聲道了謝,小心地咬下一顆。山楂清爽的酸意在口中炸開,緊接著,那股鮮活濃鬱的甜便包裹上來,純粹的、帶著陽光暖意的甜,讓她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很輕地、很自然地彎了一下。朵朵仰著小臉看媽媽,眼睛亮晶晶的。
就在這時——
院子那扇通往窄巷的木門,門閂處,極其詭異地,傳來一聲極輕微、仿佛什麼東西被平滑“抹去”的“噗”聲。
緊接著,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沒有撞擊,沒有巨響,安靜得近乎詭異。
十道身影如同沒有重量的灰色剪影,瞬息間滑入,填滿了並不寬敞的院門空間。他們身著統一製式的暗灰色緊身裝束,線條冷硬利落,頭戴全覆蓋式頭盔,麵罩一片漆黑。手中握著的武器造型修長,槍口深處閃爍著穩定而冰冷的暗紅色微光。他們存在的本身,就像一塊巨大而絕對的“橡皮擦”,所到之處,彩燈的暖光似乎被壓製、黯淡,空氣裡食物的甜香與酒氣,被一股無菌室般的、過分“潔淨”的冰冷氣息蠻橫地驅散、覆蓋。
院子裡所有的說笑、低語、咀嚼聲,像被驟然掐斷。
為首一人向前踏出半步,麵罩下傳出的聲音經過處理,平直、單調,失去了所有人類語調應有的起伏與溫度,如同冰冷的機械在宣讀既定程序:
“偵測到高濃度未定義生命與能量聚合。坐標確認。依據《終末淨化條例》第七章,授權執行:現場格式化。”
“格式化”。
這個詞像一枚冰錐,紮進滿院的暖色與香氣裡。
教師手裡的木勺僵在半空。蘇晚捏緊了速寫本邊緣。程序員小哥嘴裡的麵包忘了咽下。老周端著酒壺的手臂肌肉繃緊。朵朵嚇得低低“啊”了一聲,整個小身子縮進媽媽懷裡,媽媽臉色瞬間蒼白,用儘全力摟緊女兒,瘦削的脊背下意識挺直,想把自己變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十支槍口,帶著蓄勢待發的暗紅微芒,齊刷刷抬起,鎖定院子中央那個還端著紅果盤子的人。
林夜似乎剛把最後一串紅果遞給旁邊一位愣住的老先生。他聽到那平直的聲音,側過頭,目光掃過那十支槍,掃過滿院凝固的麵孔,掃過朵朵蒼白的臉和她媽媽緊緊護住孩子的手臂,最後,落回自己手中那盤晶瑩紅豔、凝結著午後陽光與甜意的食物上。
他臉上那慣常的、帶著點疏離的溫和,一點點褪去。沒有憤怒,沒有驚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可辨的、深切的失望,以及一種近乎冰冷的不悅。那神情,不像麵對致命威脅,倒像一位匠人麵對自己即將完成的、傾注心血的作品,被一群不知所謂的莽漢用沾滿泥汙的靴子踐踏。
他放下盤子,陶瓷與木桌輕叩,發出“嗒”的一聲脆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然後,他看向那十名闖入者,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在看一群闖進精密廚房、眼看就要打翻所有調料罐和半成品湯汁的、笨拙而粗野的野獸。
“你們,”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那層冰冷的壓迫感,每個字都像一塊沉甸甸的、打磨過的冰,“挑時候的本事,可真不怎麼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抬起左手,動作很隨意,像要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葉,又像廚師在湯沸前,輕輕撇去浮沫。
沒有炫目的光,沒有震耳的響。
但就在他指尖拂過的方向,那十名突擊隊員身上,所有不屬於一個“尋常存在於此刻此地之人”的附加概念與屬性,如同被一塊絕對潔淨、至高無上的橡皮擦,從存在的根基上,一層層、毫不留情地抹去——
“戰鬥使命”、“秩序烙印”、“異常識彆權限”、“淨化指令”、“武器定義”、“戰術防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