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巷那扇被歲月磨出深痕的老木門旁，午後的陽光斜斜切下來，將青石板曬出一種近乎溫潤的淡金色。空氣裡浮動著隔壁點心鋪子新出爐的糕餅甜香，混合著巷子深處誰家晾曬被褥的、乾淨的陽光味道。這兒卻自成一派更鮮活生動的小天地，熱鬨是細碎的，溫吞的，帶著家常的體溫。
蘇晚背靠著一堵爬了半壁蒼苔的舊牆，畫板支在並攏的膝上，炭筆在粗糙的紙麵發出“沙沙”的輕吟，像春蠶啃食桑葉。她微微擰著眉，目光在門內那片隱約的淡藍色藤影與紙上的草稿間來回遊移，嘴唇無意識地抿著。“這藍……真刁鑽，”她低聲自語，指尖蹭了點群青顏料，又在調色板上調入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鈦白與淡紫，“像凍住的霧，又像含著光的薄冰。抓不住實體，隻能捕它的魂兒……”
幾步開外，朵朵媽媽拎著個編得密實的竹籃，裡頭剛采買回來的水果水靈靈地堆著：蘋果紅得沉甸甸，表皮還凝著幾顆清涼的水珠；橙子圓潤飽滿，散發出活潑的柑橘香；還有幾串紫嘟嘟的本地葡萄，蒙著一層天然的白霜。她正和旁邊一位衣著素淨、戴著細邊眼鏡的女教師說著話，聲音爽脆利落，帶著市井婦人特有的熱絡：“……我就琢磨，林老板那果醬再好，總歸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宴席上嘛，得有濃有淡，才顯出台麵。我這點瓜果，洗淨了，切得齊整些，也不用什麼花哨調料，就淋一勺我秋天自個兒醃的糖桂花——那桂花香是往裡收的，清甜不搶味兒，拌開了，紅的紅，紫的紫，黃的黃，看著就敞亮，吃著也爽口，正好解那果醬的厚味。”
女教師懷裡抱著個洗刷得發亮的舊鐵皮餅乾盒，盒蓋上印著模糊的花卉圖案，邊角有些微鏽跡。她聞言，扶了扶眼鏡，溫婉地笑著點頭：“是這個道理，張姐想得周到。五味調和，才能百味生。”她小心地掀開盒蓋一條縫，一股質樸而溫暖的黃油與焦糖香氣便逸散出來。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塊小巧的餅乾，形狀不算十分規則，有的邊角微微焦黃，卻烘烤得均勻實在。“我手笨，做不來精細點心，就照著老方子烤了點最本分的黃油餅乾，沒敢多放糖，想著味道單純些，正好能托住林老板那漿果醬的滋味，不知……合不合適擺上台麵？”
“合適！頂頂合適！”朵朵不知從哪個角落像隻小雀兒般鑽出來，踮著腳，鼻子湊近餅乾盒深深一吸，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老師做的餅乾好香！是太陽曬著麵粉的味道！蘸上林叔叔那個藍寶石一樣的果醬，肯定好吃到舌頭都要吞下去！”她說著，還誇張地用手在嘴邊扇了扇風，仿佛已經被那幻想中的美味燙到了似的，逗得大人們忍俊不禁。
巷子窄窄的，僅容三兩人錯身，這小小的、自發的討論圈卻熱氣蒸騰。那熱氣並非源於什麼了不得的珍饈，而是源於“分享”本身——分享一點手藝，一點心思，一份對即將到來的、樸素歡聚的共同期待。這期待纏繞在蘇晚的筆尖，沉澱在朵朵媽媽的竹籃裡，封存在女教師的鐵皮盒中，簡單，直接，卻有著沉甸甸的生活分量。
木門“吱呀——”一聲，帶著老木頭特有的、悠長的歎息，被從裡推開。林夜拍打著沾了少許麵粉和果膠的亞麻色袖口，走了出來。一股更加濃鬱、更加複雜的甜暖氣息，仿佛有了形體，隨著他踏出門檻，溫柔地漫溢到巷子的空氣裡。那是熬煮到恰好的果醬香，混合著廚房柴火煙氣的暖意，與巷中原本的陽光、果香一撞，竟奇異地調和成一種更誘人、更踏實的氛圍。
“嗬，這麼齊全，都參謀上了？”林夜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意像曬暖的溪水，自然流淌。他的目光掃過蘇晚調色板上的那抹實驗性的藍，掠過竹籃裡鮮亮的水果，停在女教師手中那質樸卻潔淨的鐵皮盒上。
“林叔叔！”朵朵第一個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過來，細軟的手指準確無誤地攥住了他微涼的、帶著水汽的衣角，小腦袋仰著，眼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渴望，“我們在說漿果宴呢！林叔叔，我想吃糖葫蘆！用那個冰冰的、藍藍的、會發光的小果子做的糖葫蘆！糖殼要脆脆的，咬下去‘哢嚓’一聲，裡頭的果子要甜甜的，冰冰的，比上次紅色的還要好吃一百倍！”
林夜順勢半蹲下來，視線與朵朵齊平，伸手替她把跑歪了的小辮子捋正：“糖葫蘆啊，記下了。咱們的霜糖漿果，裹上一層透亮的冰糖琥珀，陽光一照，準像一串藍水晶鈴鐺。糖漿的火候得格外小心，要熬到拉起細絲不斷，冷了才脆生，不粘牙。”
蘇晚暫且放下畫筆，眼神裡跳動著藝術家麵對新奇素材時特有的、混合著挑剔與興奮的光：“林老板，我有個念頭……這漿果風味清奇，甜得含蓄又冷冽，若是能取其精華，做成拌沙拉的醬汁，或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搭配些口感清脆、微帶苦味的生菜，比如羅馬紅、苦苣，再撒上幾顆烤香的堅果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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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很妙，”林夜讚許地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仿佛在調配無形的配方，“果肉細細熬煮後濾出清汁，不必過於濃稠，調入初榨橄欖油的潤、蘋果醋的活，最後擦入極少的一縷檸檬黃皮屑，隻提香氣，不搶酸味。出來的醬汁，應該清亮、輕盈，有餘韻。”
女教師有些靦腆地向前半步，將餅乾盒稍稍遞出：“林老板，我帶了些自己胡亂烤的餅乾，味道簡單得很，就想問問……能不能當作配果醬的‘底子’？另外，”她聲音更輕了些，卻含著清晰的期待，“若是宴席的尾聲，能有一道漿果做的蛋糕，哪怕小小一塊，作為收尾的甜點，想來孩子們會特彆高興。”
“餅乾是果醬最好的知音，”林夜接過盒子，並未立刻打開，隻是指尖感受著鐵皮傳遞來的、與內容物一致的溫厚氣息，微笑道，“越是本味的底子，越能襯出醬汁的精彩。張老師有心了。”他略作沉吟，目光似乎已穿透眼前，看到了成品的模樣，“漿果蛋糕……用分蛋法做的戚風胚，務求蓬鬆如雲，入口即化。中間夾層，可以鋪上整顆熬煮過卻依舊圓潤飽滿的漿果，咬破時會有驚喜。外層的奶油霜，用漿果汁緩緩調色調味，成就那種霧蒙蒙的淡藍，最後點綴一兩顆鮮果。嗯，值得一試。”
他說著，如同變戲法般，從腰間一個不起眼的舊帆布小包裡，摸出個巴掌大、邊緣被摩挲得光滑圓潤的牛皮本子，又抽出一截短得幾乎捏不住的鉛筆頭。就著巷子裡明亮卻不刺眼的自然光，他刷刷幾筆，線條簡潔卻傳神，勾勒出糖葫蘆的串形、沙拉碗的輪廓、蛋糕的剖麵，旁邊配以乾淨利落的字跡：漿果糖葫蘆、漿果沙拉醬、漿果蛋糕、漿果燉梨、漿果披薩。那本子顯然已用了許久，紙張泛黃，上麵密密麻麻記載著各種食材特性、火候心得、食客偏好，此刻新添的這幾行，從容不迫地融入其中，仿佛世間再大的風浪，最終都可沉澱為這樣一頁頁等待被溫柔實現的、關於滋味與人情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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