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名技術員悄無聲息地離去，沉重的密封閘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將最後一絲屬於“人”的紛擾隔絕在外。核心室內，恢複了它原本應有的、近乎真空的寂靜與肅殺。隻有中央那顆緩慢自轉的黑色球體，其表麵猩紅脈絡的明滅流轉，以及能量導管內永不停歇的光流嘶嘶聲，證明著某種非人意誌的冰冷運作。
林夜的目光，落回球體底部那個如同傷口般不斷“泵入”能量的接口。暗銀色的精密結構在紅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他沒有立即動作，而是又從那個舊布袋裡，取出了那罐特意留下的、敞口放置至今的霜糖漿果果醬。
罐中的藍紫色膏體，因長時間的靜置和此地異常乾燥低溫的環境，表麵已經凝結出一層晶瑩剔透、富有彈性的膠質膜，內裡的醬體則保持著一種濃稠而潤澤的狀態。他打開蓋子，一股與周圍“淨化”能量格格不入的清冽甜香，再次幽幽散開，竟奇異地中和了空氣裡一部分刺鼻的臭氧與金屬味。
他沒有用勺子。隻是用食指的指腹，在罐口那層膠質膜邊緣，輕輕刮起一小團約莫指甲蓋大小的、半凝固的藍紫色果醬。
林夜蹲下身，視線與那個暗銀色接口平齊，凝神靜氣。阿影屏息凝視，隻見林夜指尖那團果醬，在靠近接口翻湧的猩紅能量流時，內部似乎有無數微不可見的冰藍色星點被“喚醒”，幽幽閃爍。
“星霜漿果生長在極夜邊緣，它的果膠，本質是凝聚的‘靜謐’與‘冷固’。”林夜輕聲解釋，像在傳授一道菜的訣竅，“對付這種過於‘燥熱’、‘急切’的能量，正好是對症下藥。”
話音未落，他手指穩如磐石，將指尖那團果醬，極其輕柔、卻又無比精準地，點入了接口中央能量最狂暴的渦心。
“滋——哢……”
一聲奇異的、仿佛極寒冰晶瞬間封凍滾水的聲響傳來。那團藍紫色的果醬並未被彈開或蒸發，反而如同找到了歸宿。果醬中無數微小的、源自星界凍土的果膠分子，如同最敏銳的獵手與最耐心的織工，瞬間捕捉、吸附、包裹住流經的每一縷猩紅能量粒子。狂暴的“動”被極寒的“靜”纏繞、拖拽、凝結。
隻見那果醬以接觸點為中心，迅速攤開、滲透、固化。它順著能量流動的精密紋路，流淌進每一條凹槽，填充每一個縫隙。藍紫色的膏體在猩紅能量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紫黑色光澤，但其本身的質地，卻在高濃度能量衝擊下，以驚人的速度轉化為一層致密、光滑、通透如深色琉璃、又堅韌如百年凍土的膠質密封層。
幾乎是瞬息之間，那個不斷吞吐危險紅光的複雜接口，便被這層深紫色琉璃質完全封堵，表麵平整如鏡，甚至微微向內形成完美的負壓凹陷，與接口邊緣嚴絲合縫。
效果立竿見影。
核心球體表麵那些如同血管般脈動的猩紅色光芒，驟然一滯！仿佛奔騰的江河被一座憑空出現的冰壩攔腰截斷。光芒迅速變得暗淡、紊亂，明滅的頻率越來越慢，亮度也越來越低，如同風中殘燭。幾個呼吸之間，那令人不安的猩紅色便如同退潮般，從球體表麵徹底褪去，隻留下一些黯淡的、失去活性的暗紅色殘跡，像是燒儘的炭火餘燼。
與此同時，連接球體的十幾根粗壯能量導管內，奔騰的猩紅色光流也如同失去了源頭和動力，迅速衰減、消失。導管本身的光芒熄滅，變得黯淡無光，內部隻剩下冰冷的、空無一物的透明管道。周圍牆壁上蝕刻的幽藍色能量紋路，也同步黯淡下去。整個核心室的光線瞬間昏暗了大半，隻剩下星界燈籠那恒定柔和的微光。
那股無處不在的、令人精神刺痛的“秩序”輻射壓力，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倏然消散。空氣似乎都變得“柔軟”了一些，雖然依舊乾燥冰冷，卻不再帶有那種強製性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排斥感。
“火候剛好。”林夜直起身，搓了搓指尖，那裡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混合了果香與冰冷能量的氣息，“果膠的‘冷固’特性被完全激發，能量回路的‘燥熱’也被中和封存。省了道費勁的工序，東西也沒糟踐。”
阿影走上前，謹慎地感知著那顆已然“死寂”的黑色球體。在她特殊的視野裡，球體內部那團曾狂暴悸動的猩紅色能量核心，此刻已如同一潭被徹底冰封的岩漿，雖然仍蘊含著巨大的潛在能量，卻失去了所有的活性與攻擊性，被那層深紫色琉璃質牢牢鎖死在內部，無法與外界產生任何交換。
“林先生，”她看向那直徑三米的巨大球體，眼中有些疑慮，“這個核心……就這樣放著嗎？它內部的能量雖然被隔絕，但總量依然驚人，材質也特殊。是否需要……徹底銷毀，以絕後患？”
林夜聞言，卻繞著黑色的球體慢慢踱步，目光上下打量，手指時不時虛點一下球體的不同部位，仿佛在評估一件大型家具的構造。
“銷毀？”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暴殄天物”的不讚同，“阿影，你知道‘寂滅星塵’淬煉的隕鐵，在星界流傳的材料譜係裡，排第幾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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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影搖了搖頭。
“可遇不可求。”林夜給出了答案，指尖輕輕叩了叩那啞光的黑色表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這東西的惰性、能量耐受性以及均勻的熱傳導性，都是頂級。用它來做這種追求瞬間極端釋放的‘炸彈’，簡直是拿千年紫檀木當柴火燒。”他的眼神裡泛起一絲屬於“匠人”看到絕世良材時的亮光，“你看它的結構，球形，中空，內部能量回路蝕刻得極其精密均勻，外殼厚度適中，整體密閉性完好無損……這分明就是一個現成的、絕佳的‘恒溫密閉腔體’胚子。”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心中快速完成了一次改造推演，隨即嘴角微揚：
“把內部那些攻擊性的能量回路抹平、重勾，引導殘留的惰性能量均勻分布，轉換成穩定、柔和、持續的熱輻射……溫度控製在四十到六十度之間可調。這不就是一個完美的‘低溫慢烘乾燥箱’嗎？密封絕氧，熱力由內而外均勻滲透，能量利用效率近乎百分百。用來烘乾咱們的霜糖漿果乾、各種香草、蘑菇、蔬菜脆片，甚至需要特定溫濕度慢發酵的豆豉、麵團……”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眼中盤算的神色也越發濃厚：“比地球上那些靠電熱絲吹熱風、容易受外界乾擾的烘乾機，效率高上十倍不止，而且能耗幾乎為零——用的是它自己殘留的‘老本’。烘乾出來的東西，能最大程度鎖住原色原味，內在質地酥脆均勻，不會有外焦裡生或者風味流失的毛病。”
阿影聽得有些怔住了。將足以引發未知災變的“封印核心”，改造成廚房用的“食材烘乾機”？這種思路的跳躍與落地，大概也隻有林夜能如此自然、如此理所當然地完成。
“可……這上麵的‘淨化’能量屬性？”她還是有些顧慮。
“被果醬裡的‘星霜生機’和我那點混沌氣息對衝、轉化後，殘留的那點‘強製秩序’的偏執勁兒，早就被磨平了棱角，打散了結構。”林夜解釋道，“剩下的，就是相對純淨的‘熱’與‘封閉’特性，正適合烘乾。而且，”他拍了拍球體，發出沉悶的響聲，“這麼大個頭，一次能處理幾十斤物料，咱們以後做果脯、菜乾儲備，或者開發點新的乾貨食材，可就方便多了。老周肯定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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