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光義沉思了起來，薛居正雖有避重就輕之嫌，將核查中的疑點輕輕推給“體製之弊”，試圖弱化三司的失職之責，但這番話也確實不無道理。
看來改革和重新稽查都得進行。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案，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最後定格在趙普身上：“趙卿家，你有何看法？”
趙普出列道：“回稟官家，薛大人所言不無道理，市舶司初創未久，三司掌核、轉運使掌運、州府掌治，權責錯雜如亂麻，確給宵小之輩留了可乘之機。”
正當薛居正鬆了一口氣時，隻聽到趙普又道“：但是，三司是我大宋財賦之樞，國之命脈所係，豈能因初創未久便容得賬目淆亂、歲入無稽？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徹查此事，體製之弊可日後修訂，但是人心之貪若不及時懲戒，隻會愈演愈烈，請官家明鑒。”
自趙普官複原職後，原本有些跋扈專權、不近人情的性格又體現了出來，此番進言可以說是全然不顧及這位計相的顏麵，甚至是把整個三司都得罪了一遍。
薛居正臉色鐵青的反駁道：“趙相公的意思是，三司上下皆是屍位素餐、縱容貪腐之輩？廣州市舶司遠在嶺南，賬目往來繁雜，三司派駐的主事官星夜兼程核查，臣與同僚更是通宵達旦比對，字字句句皆有憑據，何來賬目淆亂、歲入無稽之說？”
“那按薛大人的意思，隻要賬目對的上，哪怕明年廣州市舶司的收入跌至三百萬貫，甚至兩百萬貫，也隻需照章呈報、草草核對，便算三司儘到職責了？”
“你，我，我可沒這樣說……”趙普的口才可是能與盧多遜那樣的辯論鬼才平分秋色，薛居正本就拙於辭令，此刻被趙普步步緊逼，頓時語塞起來。
趙光義見此，不耐煩的擺手道：“朕沒工夫聽你們打口水仗，既然認為有貪腐問題，就要重新遣人核查，既然認為是體製之弊，就要改。所以關鍵在於派何人前去，如何改？諸位卿家，你們有何看法？”
群臣頓時噓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大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作響。
程德玄瞧見趙光義臉色越來越難看，突然腦中靈光一閃，出列道：“官家，臣有本啟奏。”
趙光義見是他，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淡淡道：“程卿家但說無妨。”
“正所謂解鈴還須係鈴人，臣記得開設市舶司是鴻臚寺卿陸子揚提出的，如今虧空至此，他責無旁貸，臣建議……”
程德玄還沒說完，就被臉色大喜的趙光義打斷：“此言甚合朕意，陸卿家明日就會回京，他通曉商事改革，精於財賦調度，此事交予他，再合適不過。”
程德玄心中正暗自竊喜，卻聽趙光義話鋒一轉，看向薛居正：“薛卿家，陸子揚原本就是三司舊人，如今身居鴻臚寺卿，正三品之職。朕有意將他重新調回三司，你覺得他該當何職？”
薛居正對上趙光義的眼神，慌忙道：“回稟官家，陸子揚曾擔任正五品的度支使，要不，就要他再擔任此職？”
“不妥。”趙光義頓時麵露不悅，沉聲道，“如此良才，豈能仍屈居五品舊職？鴻臚寺卿雖是清要之職，卻也是正三品。如今調他重回三司，反倒授以區區五品，豈不是寒了天下能臣之心？”
一半群臣頓時絕倒，心中皆憤憤不平起來，區區五品？說的輕巧，我們這些人中，哪個不是寒窗苦讀十幾年，又在官場摸爬滾打二三十載，熬白了鬢發、磨平了棱角，才勉強掙得五品官身。
那個陸子揚才多大，先帝在時，便任五品度支使，後來更是坐著火箭般升至正三品鴻臚寺卿，如今官家竟還覺得五品是委屈了他，這讓他們這些熬資曆的老臣顏麵何存？
不少人將頭垂得更低，指尖暗自攥緊了朝笏。
趙普瞬間明白了趙光義的心思，躬身道：“官家所言極是，先帝在位時，陸子揚就因改革商稅、開設市舶司得到了先帝的大加讚賞，後來在滅唐之戰中也履立功勳，由此觀之，此人確實是不可多得的良才，臣建議此人擔任三司副使，有他在，定能解決虧空的問題。”
趙光義欣喜的連連點頭，又看了薛居正一眼，此人忠心有餘，能力還是尚缺，遇事隻知循規蹈矩、顧及體麵，看來再過幾年，等陸子揚徹底的熟悉三司的事務，他就可以退位讓賢了。
“趙卿家此言，甚合朕意，諸位卿家以為如何？”
“官家聖明，陸大人德才兼備，堪當此任。”
程德玄頓時傻眼了，原本想趁此由頭把陸子揚發配嶺南，哪知道弄巧成拙，陸子揚從清水衙門，一躍成了手握財權、直通禦前的三司副使，而始作俑者竟然是自己。
程德玄隻覺胸中氣血翻湧，恨不得仰天長嘯。心中有個聲音在瘋狂呐喊：“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做夢。”
而遠在汴梁城外的官道上，青篷馬車中的陸子揚突然打了個冷顫，有些奇怪的向汴梁的方向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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