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庾嶺官道,是通往嶺南的咽喉要道,自唐朝張九齡開鑿梅關以來,便是中原與嶺南之間唯一可通重載車馬的陸路要道。
此時,在烈日炎炎下蜿蜒的古道上,一支數十人的商隊正緩緩前行。騾馬的蹄子踏在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悶響,混著趕馬人的吆喝聲、銅鈴的清脆聲,在山穀間悠悠回蕩。
隊伍剛穿過一片密林,一名穿著素色粗布短打的黑臉壯漢,腳步匆匆來到一輛豪華的馬車麵前,恭聲稟報道:“老爺,我們在贛州救下的那名小姑娘醒了。”
“哦?”一聲低沉的回應從馬車內傳出,緊接著一名身著青色圓領袍衫,臉色方正的中年人鑽了出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已到頭頂的日頭,吩咐道:“陳二,吩咐下去,就在前麵那片山坳裡歇歇腳,還有,你把那名小姑娘帶過來。”
陳二急忙應了一聲,便轉頭吩咐去了,不多時,商隊在山坳一處背陰的平地停駐下來。眾人熟練地卸下馱包,牽騾飲水,有人支起油布棚,有人生火煮水,銅鈴叮當、人語低喧,一派行旅暫歇的尋常景象。
不多時,陳二便領著一個小姑娘走來。那姑娘約莫十三四歲,穿著一身粗布衣服,頭發隨意挽著個髻,臉色還有些蒼白,卻難掩一雙清亮的眸子。她滿臉警惕地跟在陳二身後,時不時偷瞄著周圍的陌生人。
中年人已在一塊平滑的青石上坐定,身前擺著盞剛沏好的涼茶。見姑娘這副戒備模樣,他眼底浮出幾分溫和笑意,聲音也放得輕緩:“小姑娘不必怕。你既搭乘我陳家車馬行往廣州去,我們自會護你周全。”
此人是臨川陳家的家主陳昂,專營車馬行生意,自宋攻滅南唐後,規模進一步擴大,如今的生意遍布整個江南,是名副其實的江南車馬第一行。
三年前,陸子揚在臨川時,以朝廷要與南洋通商的名義建立錢莊,此人被一通忽悠下足足拿出了一萬貫,等知道自己被騙後,陸子揚已經去了金陵,而且又有徐鉉、陳喬朝廷重臣處處維護。自古商不與官鬥,陳昂等人無可奈何,隻能自認倒黴了。
如今大宋朝廷在廣州設立了市舶司,聽說那邊番商雲集,香料、象牙、玉石等奇珍源源不斷湧入,陸路轉運的生意比江南更盛,陳昂的心思便活絡了起來,這不正是當初陸子揚在自己麵前描繪的那幅景象嗎?
如果真的能夠入股,那還不得捧著一隻金雞,日日都能啄出金銀來?這可比乾車馬行強上百倍。
打聽到陸子揚如今去了廣州,陳昂頓時在家裡坐不住了,把家裡的事情交給兒子後,便馬不停蹄的往廣州趕去。
以自己和陸大人的‘交情’,他能拒絕?
而對麵的小姑娘正是陳琴,她自乘船過了長江後,恰巧遇到陳氏車馬行要護送一批物品前往廣州,她頓時喜出望外,便央求管事的人帶上自己,又硬塞了一些銀子,管事見她一副瘦弱的樣子,沒什麼威脅性,就點頭同意了。
哪知道剛剛抵達贛州城外,遇上了一夥手持刀棍的山匪,要不是正在贛州的陳昂聽到消息後帶人及時趕到,陳琴早已消香玉殞。
不過她的頭部挨了結結實實的一棍,昏迷了半個月之久。期間斷斷續續醒來,口中不時的念叨‘陸叔叔’‘陸子揚’的名字,下人把這些話稟報給了陳昂,陳昂頓時大喜,這簡直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對這次的廣州之行更有把握了。
此刻陳琴還覺得頭疼陣陣,聽中年人這般說,才稍稍鬆了點防備。她望著眼前這位救了自己的人,聲音還有些發虛:“是……是您救了我?這裡是何處?”
“不錯,我是陳家家主陳昂,和陸……咳,我們正去往廣州的路上。”陳昂心知現在不是和陸子揚攀“舊交情”的時機,便話鋒一轉,指著山道笑道,“這裡是大庾嶺腳下,過了前麵的梅關,就算真正踏入嶺南地界了。”
聽到“廣州”二字,陳琴眼中頓時亮起光來,連忙屈膝行了個禮,語氣也急切起來:“多謝陳老爺救命之恩!不知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廣州城?”
“這個嘛,大概還需五日才能趕到廣州城。”陳昂笑著回道。接著眼神微微一閃,故作好奇的問道:“我聽下人說,你在昏迷的時候不停地輕聲呼喊‘陸叔叔’,你是前往廣州投奔此人的嗎?”
陳琴猶豫了一下,微微頷首道:“是。”
“那你有他的確切地址嗎?我聽說如今那邊商賈雲集,街上人來人往,若是隻憑‘陸叔叔’這個稱呼,怕是難尋得很呐!你一個小姑娘,千辛萬苦的去廣州,可彆到頭來連人都找不著,反倒在那魚龍混雜的城裡受了欺負。”
陳琴頓時低下頭來,十指不安分地絞在一起,自己這次是偷偷跑出來的,哪好意思在外人麵前說自己是去找陸子揚的。
陳昂見她不語,心裡更加有底了,在不熟悉的人麵前,隻有真相才會保持沉默。他故作一歎道:“你我也算有緣,這樣吧,到了廣州後,你如果沒有落腳之處,不如先住在我陳家臨時宅院中,那裡是廣州城的中心,離著府衙也就一百米,方便你尋親,也省得你在外麵受委屈。”
陳琴聞言,心中升起一絲暖流,這些年來,除了阿爺和弟弟,以及陸子揚,她從不與其他人親近,而眼前這人不僅對自己有救命之恩,更是主動提供安身之所,言語間毫無居高臨下的施恩之態,反倒透著一股長輩般的關切。
不過那段四處漂泊的慘痛經曆,讓她帶著最後的警惕回絕道:“多謝陳老爺的好意了,我知道陸叔叔在哪裡。”
陳昂見此,也不強求,招來不遠處的一名丫鬟道:“那行,不過你身體還有些虛弱,沒有人在身邊照料怎行。玉珠,今後幾天你就跟著這位姑娘,彆讓她受了半分委屈。”
“是,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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