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幾日，陸子揚一麵應付著廣州本地官員的接風應酬，一麵雷厲風行地推進市舶司改革。
首先，正式宣布市舶司脫離廣州當地管轄，由三司和內侍省共管。郝崇信被任命為市舶使，主掌番商登記、關稅核驗與通商文書簽發。劉全為市舶監，專司監察市舶司內部官吏履職、核查過往賬目與打擊走私偷稅，兩人權責分明，又能彼此製衡。
其次，為了防止賬目造假，陸子揚製定三賬原則，即主賬、監賬以及番賬。主賬由市舶使郝崇信掌管，記錄所有到港船隻、貨物種類、數量、博買抽解金額，按日登簿，月終彙冊，直送三司。
監賬歸市舶監劉全執掌，不記交易流水，專錄驗貨等級、損耗認定、銀錢出入憑證，重點核查主賬與實物是否相符，每月一報，直接呈報皇上。
番賬則由番商自行申報，經牙人見證後封存於市舶司“番籍庫”，此賬雖無強製效力，卻可作為日後稽查走私、虛報的比對依據。
這日，市舶司大堂內，陸子揚捏著手中整整齊齊的賬目彙總，神色凝重地看向坐在下手處、雙眼布滿紅血絲的田錫：“田大人，你是說，不僅去年的賬目分毫不差，連今年這三個月的流水，都與庫房實物、銀錢憑證對得嚴絲合縫？”
雖然早就知道這樣查不出什麼，但陸子揚還是抱著一絲僥幸心理，如今嚴峻的現實擺在眼前，還是讓人感到沮喪。
田錫揉了揉乾澀的眼睛道：“不錯，下官和三名主簿核對了三天三夜，除了賬目上記著的因海盜劫掠損失的數目，每一筆都有實物為證，從番商入港登記、牙人評估定價，到關稅收繳、庫房入庫，每一步都有憑證，連銀錠上的鑄印都能和三司的備案對得上。對了大人，徐統領那邊有什麼收獲？”
陸子揚失望的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有，本地確實有那麼幾家突然發家的商戶，可這些人一沒有大量購買田產，二沒有與當地官員有任何瓜葛，三是這些人的財富來源清清楚楚，都是通過正經渠道發家致富，有詳細的博買記錄為證。”
注：博買，是宋代市舶司對海外進口商品實行的一項國家壟斷性優先購買製度。朝廷統一收購後運往汴梁，再賣給本地商人，與鹽、鐵、茶葉的運作模式類似。博買的商品利潤巨大，通常都是數倍甚至十幾倍不止，因此到了北宋後期和南宋走私極為嚴重。）
田錫聞言，臉色失落的自語道：“難道導致去年市舶司收入銳減的真的是海盜的劫掠？不然那些錢財怎會憑空消失呢？”
陸子揚也百思不得其解，近二十萬貫啊！堆起來能填滿三間庫房，難道就像後世那些貪官一樣，到手了之後一分都不敢花，把它藏了起來？
如果是這種情況，事情就有些複雜了。
而自己急著趕去成都，可等不起這麼長的時間。
田錫見他眉頭越皺越緊，急忙安慰道：“陸大人，如今市舶司已經獨立開來，主賬、監賬、番賬三賬分立，往後再想像從前暗箱操作，難如登天了。就算去年那二十萬貫暫時查不到下落，至少咱們守住了現在的關口，不讓後續的稅銀再流失這也是一樁大功啊！”
陸子揚勉強扯出一抹笑，剛要開口，大堂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身尋常布衣打扮的徐靖晟快步走進來，臉上難掩興奮，抱拳道：“兩位大人！卑職查了整整十日，終於查到了蛛絲馬跡！本地士紳林家，去年年底突然在南雄、浛洸、潖江等地購置了近萬畝良田。”
“因林家是嶺南大族，傳承了近百年，卑職一開始隻盯著那些突然發家的商戶，所以並沒有留意，直到今日卑職的人在坊間聽聞，卑職一查，還真的確有此事。”
兩人頓時精神一震，田錫更是催促道：“可是查到林家為何突然大肆購買田地？快快道來。”
“是，卑職已經找人確認，林家是以林老太公八十大壽的名義，廣散家財、購置田產以‘積德祈福’。而購置的那些良田，林老太公當場承諾，五年內隻收取佃農三成租穀，餘者儘歸耕者所有，並免其首年賦役。此令一出，鄉民無不稱頌，連廣州府衙都特賜‘仁厚可風’匾額一塊，懸於林氏宗祠門上。”
“讓卑職覺得蹊蹺的是，所有田契的落款日期，都集中在去年七月到九月之間，正是市舶司賬冊上記錄‘海盜劫掠’損失之後。卑職還查到，林家買田的錢財，是由一個叫‘通海貨棧’的地方轉出。對了，廣州府通判林存禮就是出自林家。”
“轟”的一聲，陸子揚隻覺心頭一震，倒吸了一口涼氣，想不到事情會變得這麼複雜。此事一個處理不好，很有可能發生民變。
百姓是最樸素的，也是最現實的，他們不在乎誰貪了國庫，隻在乎誰免了他們的租、誰給了他們活路。若貿然查抄林家田產，哪怕證據確鑿，也難免被煽動成“官府毀善舉、奪民田”的暴亂。
到時候群情激憤，堵門請願都是輕的，若是被彆有用心之人煽動，怕是會鬨出更大的亂子。
田錫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坐在梨花大椅上眉頭緊皺的想著解決辦法。
徐靖晟的想法則是很簡單，隻要拿到證據，管他什麼林家李家，通判還是族老，一並拿下便是。至於那些良田，既然是貪銀所購，自然應該上繳國庫了。他神色振奮的請命道：“陸大人，卑職現在就去把通海貨棧的一乾人等全部抓起來，卑職保證一天內就撬開他們的嘴，讓他們把林存禮如何指使、贓銀如何流轉，一五一十全吐出來。”
“不可。”兩人急忙異口同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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