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前方站著一位須發雪白的老道士,額頭寬大,雙眼狹長,手裡拿著拂塵,正滿含悲憫之色的看著自己。
陸子揚眼中閃過濃濃的驚喜,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顫聲道:“希夷先生,救……救救她!求您救救她!”
陳摶緩步上前,伸手將他扶起,長歎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她一生背負帝皇家的有餘之重,卻難享凡人煙火的不足之樂。如今魂歸天地,正是天道損其枷鎖,補其心願。她帶著你的承諾離去,已是圓滿。生死有命,聚散無常,此乃天道輪回,非人力所能強求。”
“非人力所能強求?你又不是……,不,你是陸地神仙一般的人,區區救活一個人,不過在你抬手之間。隻要你能夠讓她起死回生,讓我乾什麼都可以。
麵對他的胡攪蠻纏,陳摶並未動怒,隻是靜靜凝視著他,眼中似有千年雲煙流轉。良久,他輕聲道:“陸小友,老道並非冷血無情之人,豈會真的見死不救?老道擅卜卦之術,她的命數,老道已窺探過一二,這,就是她的命數。正所謂天道無情,便是如此,不因悲喜而改,不因祈願而移。”
說罷,他眼中閃過一絲惆悵,道:“老道以前有一個徒兒,因家族仇殺之事哭求老道出手相助。老道深知那是他的命數,終是沒有應允。他負氣下山,從此音信全無,再無蹤跡。陸小友,你是一千年以後的人,應該能理解那種已知結局,卻隻能選擇無動於衷的無奈吧?”
陸子揚聞言,渾身一震,漸漸清醒了幾分。他望著眼前高深莫測的陳摶,滿是難以置信的問道:“你……你怎麼知道我是一千年以後的人?”
陳摶不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陸子揚一見,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來。
隻見他手中托著一個圓圓的羅盤,中心處的指針已不再是金色,而是變成了深灰色,和當初自己在華山撿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老道在華山觀天台夜觀天象時,忽見天外飛石劃破蒼穹,往南方墜落而去。老道一路追尋,終在飛石墜落之地,尋得半塊隕鐵,依其靈性,做出了這枚指針。陸小友,這羅盤你還想要嗎?”
陸子揚渾身巨震,踉蹌著後退半步,許久說不出話來。
人生就是這般無常。自己初到這個世界時,拚儘全身力氣想要得到的東西,想要借此找到回家之路的信物,此刻就端端擺在眼前,自己卻連伸手去接的勇氣都沒有。
那深灰色的指針在羅盤中央靜靜立著,像一道冰冷的界限,隔開了兩個真實存在卻永難交彙的世界。一邊是他魂牽夢縈的現代,有雲瑤,有霓虹燈的閃爍,有帶著都市氣息的平凡生活。另一邊則是再也放不下的她。
陸子揚的心裡正在天人交戰,臉色急劇變幻,時而痛苦,時而迷茫,時而決絕。陳摶也不催促,隻是垂手托著羅盤,神情平靜的發冷的看著他。
許久,陸子揚長舒了口氣,像是把心中所有的猶豫都吐了出來,搖頭道:“不要了,這東西現在對我而言,不過是一塊廢銅爛鐵,毫無價值。”
“真的決定了?此乃天道給你的機緣,一旦放棄,日後可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決定了,永不反悔,你收起來吧!我看著這東西就心煩。”
陳摶點了點頭,依言放進了袖中,隨後轉身走了出去。
陸子揚知道他還有話要說,不然早就像上次那般神秘的消失了,他回頭望了一眼床榻上長眠的孟錦蓉,眼中閃過一抹無法言說的悲痛,終究還是咬了咬牙,跟上了陳摶的腳步。
外麵皓月當空,清輝如練,將整片竹林都染成了一片冷白色。陸子揚借著月光瞧見自己帶過來的人和青蓮,靠在竹籬邊昏睡了過去,才恍然剛才為何沒有半點聲音,看來陳摶已經到來了多時。
如此說來,他真的不是見死不救,而是無力回天。
陳摶立於小院中央,背對著他,仰望天穹。他的聲音似乎神秘地從星空而來:“陸小友,你知道為何最近會發生這麼多事情嗎?”
陸子揚一愣,隨即疑惑道:“這還有定律?”
“不錯,你忘記了你在蜀地做了什麼事了嗎?”
陸子揚更加迷惑了,自己才第一次來到此地,沒乾什麼啊!隨即他臉色漸漸蒼白了起來,他想到了一種可能,頓時如墜冰窖。
他已經知道明萱和孟錦蓉之所以慘死,罪魁禍首就是程德玄,而這個人,卻是因為突然接替了自己的職位才來到了成都的。
“希夷先生,你,你是說我要製造紙幣一事?”
陳摶神色肅穆地點點頭,沉聲道:“正是。道有常,天有規,人力萬難逆轉。曆史亦是如此,自有其既定的軌跡與走向。縱有某種力量強行乾預,令其偏離,曆史亦會生出無形之手,將其強行撥正。而那些膽敢逆改曆史軌跡的人,終將被這股糾正的偉力無情反噬。”
“陸小友,你是一千年以後的人,攜千年之智而來。如果你將你之所學,強行套在這個世界,你認為,這個時代的根基真的能承受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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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揚聽得大駭,正要反駁,突然想起改革商稅、開設市舶司以及鹽引之法似乎就是開始於宋朝,雖然不知道是在北宋前期還是末期,但確實是真實存在的。
而北宋時期雖然出現過“交子”這樣的紙幣雛形,卻終究曇花一現,未能真正流通天下。究其根本,是因為那個時代缺乏相應的金融體係、信用基礎與監管製度。而自己想要推行的紙幣,卻是照搬現代經濟學的完整邏輯,兩者之間,有著雲泥之彆,豈能同日而語?
陸子揚心中湧起濃濃的悔恨,自己已經儘量遊離於這個世界之外,從不輕易插手朝堂紛爭,更不敢觸碰改朝換代的核心命脈,隻以為憑一己所知,造福天下百姓,以報答徐鉉陳喬的救命之情。
卻沒想,商稅、市舶司、鹽引之法本就是這時代自有其序的產物,早晚會在曆史的節點上應運而生,而他那套照搬現代的紙幣邏輯,才是真正的異數。
那是超越了時代經濟根基、金融體係乃至人心認知的超前之物。
難道……真的是自己,間接害了她們?
陳摶見他滿臉痛苦,身形都似要垮掉,輕歎一聲,寬慰道:“陸小友,老道跟你說這些,隻是給你提個醒,那些死去的人自有其定數,跟你並沒有關係,隻不過是把這種痛苦加到了你的身上而已。”
“這是何意?”
“我已經說過,曆史自有其規律,非人力所能抗拒,這句話不僅適用你這個異數,也適用於他們。他們聚眾起事,本就是逆了王朝興衰的定數,縱無你的誘因,也難逃兵敗身死的結局。你是異數,卻非禍根。你帶來的變數,不過是讓曆史糾正的過程,多了幾分錐心刺骨的牽連,讓你親嘗這輪回定數的無奈罷了。”
陸子揚愣住了,呆呆地望著陳摶,喃喃自語:“還能……這麼理解?”
“信不信由你。”陳摶淡淡道。
陸子揚的思緒飄回從前,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就憑借對曆史的認知,預見到了明萱與孟錦蓉的結局。那時自己也曾苦口婆心地勸過,讓她們放下執念,遠離紛爭,可她們卻像是沒有聽進去一般,依舊走上了那條道路。
但這也不怪她們。她們經曆過的國破家亡、血海深仇,那些刻在骨血裡的執念與枷鎖,豈是自己僅憑三言兩語便能化解的?
想到這裡,陸子揚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眼中的痛苦與迷茫也淡了幾分。他望著眼前的陳摶,望著漫天流轉的星鬥,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悔恨,竟真的緩緩消散了些。
他,漸漸相信了陳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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