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廬不遠處有兩座新墳，一座略顯陳舊，封土上已生出些微暗綠色的苔蘚，另一座卻還帶著新翻泥土的濕潤氣息。
兩座墳前都立著一塊未經雕琢的青石板，上麵沒有名字，隻是種滿了粉粉嫩嫩開的嬌豔欲滴的芙蓉花，清風吹過，猶如千萬隻粉蝶振翅，蹁躚起舞，甚是好看。
陸子揚靜立在兩座墳前，身上還穿著那件她親手縫製的衣衫。他呆立良久，然後解下背在身後的一個碩大包裹，放在已長出苔蘚的墳前，他眼中淚光閃動的輕聲道：“小吃貨，逛街狂，這是你最喜歡的小吃，我在城中挑挑選選都買了一些，有糖油果子，酥餅等等，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你就將就著對付幾口吧！畢竟這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我告訴你啊！你這樣的女孩子，在我那個時代可是太難得了，自信，活潑，獨立，可愛，最重要的還十分漂亮，絕對會有大把大把的人追你。對了，我突然發現好像有一個職業特彆適合你，叫探店加美食主播，你肯定會喜歡的。到那時你火了，我就做你的經紀人，怎麼樣，嗬嗬……”
笑著笑著，陸子揚的眼淚卻掉了下來，他哽咽道：“如果知道有今天的結局，我在廣州時一定放下手上的事情，陪你玩個夠，是我不好，總是忽略了你的感受。如果有下輩子，你就做我妹妹吧！我這個做哥哥的，一定把你寵成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姑娘。”
他低聲哭了一陣，又對著另一座新墳道：“蓉兒，想起我們的過往，發現似乎我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好像我們一直身處與對立麵，從翁席、田伯、歐陽迥，這些人無時無刻的在針對我，而我卻並沒有在哪裡得罪過他們，我隻是順應曆史的規律做出選擇而已。”
“我曾想過並認定我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是因為你，也曾想過我們找一個風景秀麗的世外桃源攜手一生。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情，卻讓我們越走越遠，可能這就是宿命吧！你身上背負了太多的使命，而我卻隻想著隨遇而安，這樣的兩個人怎會走到一起呢？”
“蓉兒，你讓我以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我答應你。你把希望寄於來生，我不知道有沒有來生，如果有，那我們就順其自然吧！有人說過，前世無數次的轉身回眸，才換來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如果來生我們真的在人海茫茫相遇，並一眼認出了對方，我們就在一起。如果沒有，便各自安好吧！”
陸子揚擦乾臉上的眼淚，長舒了口氣，他環顧了一眼這片清幽的竹林，竹影婆娑，綠浪翻湧，將塵世的喧囂隔絕在外，唯有芙蓉花的淡香，還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他帶著舒心的笑容道：“這片竹林真不錯，就是有點冷清，不過有嘰嘰喳喳的萱兒陪著你，你一定不會感到寂寞的。你們放心，你們的仇我一定會報，讓他死的一塊塊的，閻王見了都認不出來，讓他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我要走了，我以後有時間會來看你們的，每年芙蓉花開的時候，我都會來。”
……
成都城外有一座破敗的道觀，建在一座幾十米高的土坡上，斷壁殘垣間荒草沒膝，山門傾頹，唯有後院東側的一間廂房還算完好，門窗雖有些朽壞，卻還能遮風擋雨，屋頂的瓦片也基本齊整，想來是有人在此短暫落腳。
程德玄負手立在道觀門前，目光掃過斑駁得隻剩最後一個“觀”字的匾額，又落向院內叢生的雜草，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似是被勾出了某些塵封的往事。
他是一個人來的，他也不得不來。事情過去兩年了，那封掌握著他罪證的信，看似能置他於死地，可憑他與官家的關係，真能輕易扳倒自己嗎？
可每每想到官家對此人投去信任甚至帶著倚重的目光，程德玄的心頭便像是被鈍刀子反複割磨，泛起一陣難以抑製的寒意。
他不敢賭。
更何況，陸子揚不僅與蜀地亂匪有牽扯，這次更是從廣州的圈禁之地逃脫。這般叛逆之舉，官家竟沒有下旨全國緝拿，隻是令各州府暗中查訪、限期捉拿，倒像是刻意要維護他的名聲一般。這份寵信，簡直已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如果真如信上那樣所說，要將自己謀害朝廷命官的罪證交給禦史台，以官家對此人的器重，自己哪怕沒有殺身之禍，也會前途儘毀，永無翻身之日，這對於一個熱衷權勢，視權力如性命的人來說，比死更難難受。
“陸子揚，我最後悔的事，就是在三年前的船上，沒有將你斃於掌下，現在你送上門來，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程德玄臉上殺機一片，邁步走進庭院，瞧見角落的一些地方放著一些壇壇罐罐，也沒有在意，直接走向那處尚完好的廂房，推門走了進去。
這世上，武學造詣能超過他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那個曾打了他一掌的人，早已被射成了刺蝟，被手臂粗細的弩箭死死釘在樹乾上。其餘幾人，也都隱於華山，不問世事。
他陸子揚不過一介書生，哪怕布下了什麼埋伏，在真正的實力麵前，不過是螳臂當車，徒添笑柄罷了！
走進房內，陸子揚正坐在一張陳舊的桌旁等著自己，見他沒有起身，程德玄也不以為意，大大咧咧的在他對麵坐下，沉聲道：“陸子揚，我已經來了，陳陵呢？把他交出來吧！”
陸子揚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笑道：“我算準了你會來，看來我的直覺沒錯。我自問從未得罪過你，也沒有與你有立場上的對立，而你卻時時刻刻想著謀害我。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原來你是惡性嫉妒加自戀性傷害人格。”
見他發愣，陸子揚耐心解釋道：“說白了，就是一個人在某一方麵極為出色，比如你，在武功上出類拔萃，這讓你的自信心膨脹到了空前的地步。可當你進入另一種環境，卻忽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本事根本派不上用場，旁人的目光也不再聚焦於你。”
“這種落差會讓你產生強烈的危機感，進而想要親手毀掉那個奪走眾人關注、打破你自滿的人。程先生今日前來，恐怕毀掉那些對你不利的證據是其次，親手殺了我，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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