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這套組合拳,如同一位高超的棋手,落子無形,卻步步為營。效果在十月下旬開始逐漸顯現:
茶樓酒肆中,關於綏州的議論不再是“該不該守”的一邊倒質疑,開始出現“陛下所言,似也有些道理”、“西夏確實欺人太甚”、“種將軍和邊軍弟兄也不容易”之類的聲音。
一些原本持觀望態度的中層官員,在讀到那些算經濟賬、講戰略價值的文章後,私下交談時開始表示:“或許……陛下此舉,是看得更長遠些。”
太學裡,年輕學子們為“王霸之辨”爭得麵紅耳赤,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接受“空談仁義不能禦敵,富強方能安邦”的觀點。
甚至部分與司馬光交好的官員,在讀到那些描繪邊關將士艱苦的“故事”後,也不禁歎息:“守土將士確是可敬,隻是……希望不要再啟戰端。”敵意明顯軟化。
這場輿論戰的核心目的,並非要說服司馬光等核心複古派那幾乎不可能),而是要爭取那“沉默的大多數”——那些對現狀不滿、對國家前途憂慮,但又囿於傳統觀念、不敢輕易表態的廣大士大夫。
趙頊的手段,正是要引導他們去反思:仁宗、英宗朝四十年來,一味強調“寬仁”、“持重”,為何卻換來了國庫空虛、邊患日亟?
當傳統的“藥方”似乎已經無效,甚至“病入骨髓”之時,是不是應該允許、甚至支持皇帝嘗試一條更強硬、更務實的新路?
秋意漸深,汴京的輿論場在經曆了最初的震蕩後,正發生著深刻而微妙的變化。一股支持變革、強調事功的暗流,在皇權的精心引導下,開始悄然湧動。
趙頊站在福寧殿的輿圖前,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麵。但他已經證明,隻要運用得當,皇帝所掌握的資源和智慧,足以在士大夫的輿論戰場上,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而這場輿論戰的勝利,將為接下來更為波瀾壯闊的熙寧新法,掃清最初的思想障礙。
熙寧元年的十一月,伴隨著河北災情的漸緩與綏州城防的日益堅固,悄然降臨汴京。然而,紫宸殿那場關於綏州的禦前辯論,其影響卻如這冬日的朔風,持續在士大夫階層中激蕩。
以司馬光為首的複古派,在輿論上被年輕官家趙頊憑借充分的準備與犀利的辯才壓過一頭後,並未消沉,反而彌漫著一種愈發強烈的危機感與緊迫感。
司馬光位於汴京的宅邸書齋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幾人眉宇間的凝重。呂陶、範純禮、孫覺等核心人物再次聚首。
“君實兄,”呂陶語氣沉鬱,“自綏州之辯後,市井清議,多有稱頌陛下‘明斷’、‘務實’之聲。韓絳、呂惠卿等輩,氣焰更盛。長此以往,我等所持之‘王道’、‘禮法’,恐將被視為迂闊空談,於士林中邊緣化矣!”
範純禮點頭附和:“確是如此。陛下銳意事功,呂惠卿等新進之輩,皆以‘富國強兵’為號,頗能吸引年輕士子。若我輩隻一味持重守舊,恐難再凝聚人心。必須有所作為,以彰我道之不虛!”
司馬光靜坐主位,目光深邃,緩緩撚動手中念珠。他何嘗不知眼下困境?作為士林清流領袖,他深知政治聲望需靠實績維係,空談道德經義,終難服眾。
他們急需一個既能彰顯其政治主張複古禮、明綱常),又能切中時弊、展現經世之才的舞台。
沉默良久,司馬光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諸君所慮,正是光日夜憂心者。我輩之道,非徒托空言,乃在經世致用。
當今朝野之積弊,除邊事冗費外,尚有一更為沉屙,且與我等所倡‘禮法’息息相關之痼疾!”
眾人精神一振:“願聞其詳!”
司馬光一字一頓:“宗室!”
他詳細剖析:“宗室之弊,其害有三:
一、耗竭國用:賞賜無度,祿俸浩繁,河北大旱暫停俸祿,然各類恩賞依舊,於國庫實為巨負。
二、僭越禮製:婚喪嫁娶,競相奢靡,等級不明,綱常紊亂,此正為我輩匡正禮樂之職責所在!
三、敗壞風氣:子弟驕惰,不學無術,徒耗廩食,有損天家顏麵。”
“若我輩能在此事上,秉禮直諫,擬定章程,整肅風氣,為國節用,”
司馬光的聲音帶著一種決絕,
“既可解朝廷燃眉之急,又可昌明聖學,實踐‘以禮治國’之理想!此正是一舉多得之良機!縱有風險,然名教大事,豈可避嫌?若成,則天下知我輩非空談之士,乃實乾之才,聲望必複振!”
這個選擇,風險極大,必將深深得罪龐大的宗室集團。但收益也同樣誘人:一旦成功,他們將贏得“直臣”、“禮法扞衛者”、“為國紓難”的巨大聲望,徹底扭轉在綏州問題上的被動局麵。
政治正確的高地、巨大的名聲收益、以及踐行政治理想的衝動,使得司馬光派甘願鋌而走險。
就在司馬光等人密謀策劃,開始搜集資料、撰寫奏章初稿之時,福寧殿內的趙頊,通過皇城司無孔不入的耳目,早已將他們的動向掌握得一清二楚。
李憲呈上密報,趙頊覽畢,嘴角泛起一絲一切儘在掌握的笑意:“果然,司馬君實還是要從‘禮’字上做文章。宗室……好!甚好!這把‘刀’,自己尋到了最合適的鞘。”
他立即對李憲麵授機宜:
“司馬光欲做此事,朕便助他一臂之力。然,須不著痕跡。”
提供‘彈藥’:將皇城司掌握的、關於某些遠支宗室奢靡逾製、行為不端的具體案例,通過可靠的第三方渠道,“偶然”地泄露給與範純禮、孫覺等交好的禦史或太學博士,確保這些案例能充實司馬光奏章的論證。
開放‘資料’:暗示翰林院、史館,若司馬光等人為“考訂古禮”需要調閱有關曆代宗室製度的典籍檔案,可予適當便利。這既顯得朝廷重視禮製,又為司馬光提供了學術支持。
引導‘風向’:繼續在士林中散布“整肅宗室禮製,非大儒鴻筆不能定其規”的論調,為司馬光接下來的上奏營造期待氛圍。
趙頊此舉,如同給正在蓄力的司馬光悄悄地送去了東風,讓他這把“禮法之刀”磨得更快、更亮,也使其更義無反顧地砍向宗室這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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