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二年的七月初,汴京的炎熱達到了頂峰。然而,比天氣更熾熱的,是一場即將在帝國最高學府——太學內部引爆的思想風暴。
這場風暴的策源地,並非士大夫們論戰的朝堂,而是深宮之中,那位年輕皇帝靜水流深的謀略。
紫宸殿後閣,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卻無法完全驅散趙頊眉宇間的凝重與一絲厭煩。
他麵前禦案上,散落著十幾份新到的奏疏,無一例外,皆是台諫官對近期“嚴打錢莊”乃至隱約對新法風向的抨擊。
奏疏文辭華麗,引經據典,卻通篇充斥著“祖宗法度不可輕變”、“王者之道,在德不在力”之類的空泛之論,對於現實困境,提不出一絲一毫的切實對策。
“啪!”趙頊將一份奏疏擲於案上,聲音冷冽:
“滿紙仁義道德,一肚子空洞無物!除了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畫腳,他們可有一星半點的濟世之策?真當朕是那可以被虛言搪塞的昏君嗎?”
侍立一旁的入內內侍省都知李憲,屏息垂首,不敢接話。他知道,官家這次是真的動了怒。
趙頊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窗外被烈日炙烤的宮苑,緩緩道:“他們以為,握著幾句聖賢語錄,就能永遠占據道理,讓朕束手束腳?李憲,你可知,最堅固的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
李憲小心翼翼答道:
“大家聖明。然則,言官清議,不可不慮……”
“清議?”趙頊冷哼一聲,
“朕要的,不是堵住他們的嘴,而是要奪過他們的話筒,重新定下這議論的調子!”
他猛地轉身,眼中銳光閃爍,
“他們不是喜歡辯經嗎?朕就給他們找一處最好的辯經場!”
“李憲!”
“奴婢在!”
“備墨!”趙頊的聲音斬釘截鐵,“朕要給太學的莘莘學子,出幾道策論題。”
李憲心中一凜,即刻親自鋪開澄心堂紙,研好李廷珪墨。趙頊提筆,略一沉吟,筆走龍蛇,力透紙背。他寫的並非詔書,而是三個足以撼動士林根基的疑問。
寫罷,他擲筆於案,吩咐道:
“著人謄抄數份。明日一早,匿名投於太學布告處。就以……‘汴京一士人’的名義。朕要聽聽,這帝國的未來精英,究竟會作何想。”
“是!”李憲恭敬地接過墨寶,隻見標題赫然是——《問太學諸生三事》。
次日清晨,太學明倫堂前的布告板上,悄然貼出了一份沒有署名的題紙。
起初,並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一位早起的齋長路過,駐足觀看,隨即臉色大變,忍不住驚呼出聲。
很快,題紙前便圍得水泄不通。學子們竊竊私語,繼而議論聲越來越大,最終化為一片嘩然。
那上麵的問題,如同三把鋒利的匕首,直刺他們習以為常的認知:
“問太學諸生:今之言官,皆言欲回‘三代之治’。然三代之時,井田製之,天下為公。今日田畝私有,商貿流通,可能複井田之舊乎?”
“若不可複,則我等所法者,乃三代之精神耶?亦或是三代之製度耶?”
“若法其精神,則‘通變’二字,是否正是三代聖人應對時局之核心精神?《周易》有雲‘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此語當如何解?”
這三個問題,層層遞進,邏輯嚴密。它沒有直接否定“三代之治”的理想,卻巧妙地將“複古”的虛妄性揭露無遺,並順勢將“變通”這一改革的核心邏輯,包裝成了聖人遺訓!
這簡直是為變法量身定做的理論基石!
講堂上,齋舍內,辯論瞬間白熱化。保守的學子麵紅耳赤地堅持“法古為先”,而更多務實、敏感的學子則如醍醐灌頂,激動地反駁:
“若井田不可複,空談三代有何益?《易》道尚變,此乃天道!”太學,這個向來是古板經學堡壘的地方,第一次被“變革”的思潮猛烈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