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州城的冬雨,細密而冰冷,敲打著驛館新換的窗紙,沙沙作響,如同無數蠶在啃食桑葉。室內暖爐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氤氳的熱氣驅散了江南特有的濕寒。周鳴披著一件厚實的玄色深衣,背對著房門,靜靜佇立在窗前。窗外,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的黛瓦連綿起伏,一直延伸到遠處霧氣籠罩的會稽山巒。故土的輪廓,在歸港的喧囂沉澱後,反而顯得愈發沉重。
背部刺青深處,那環太平洋火環的坐標烙印依舊殘留著微弱的灼熱感,如同一個無聲的警鐘。驛站暗襲的驚魂一刻,智伯死士鬼魅般的消失,以及那句“血鑰笑納”的冰冷宣告,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一個寂靜的間隙啃噬著神經。環太平洋火環的坐標是未來的劫難,而被竊取的、蘊含刺青生物密鑰的血樣,則是懸在當下的利刃。
“先生。”阿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她手中捧著一個蒙著細麻布的托盤,輕輕放在案幾上。“胥犴將軍派人送來的。”
周鳴轉過身。托盤上的麻布被揭開,露出幾件觸目驚心的物事:
半幅染著暗褐色血跡的葛布袍袖,袖口內側,那個扭曲的、象征智氏地脈掌控的徽記針腳細密,透著陰冷。
幾枚被撞扁的、邊緣泛著幽藍光澤的毒針,散發著淡淡的腥甜。
最刺眼的,是那柄被胥犴從驛站暗洞附近水溝裡撈出的、造型奇特的水晶薄刃。薄如蟬翼的刃口上,一絲乾涸的殷紅如同無聲的控訴——那是他的血。
“暗洞通向城外廢棄的磚窯,出口臨河。賊子……遁水無蹤。”阿青的聲音低沉,“胥犴將軍封鎖了河道上下遊五十裡,搜檢所有船隻,暫無蹤跡。屈雍大夫已密報吳王,加強宮禁與各處要道盤查。”
周鳴的目光掃過這些證物,最終落在那柄水晶薄刃上。智伯餘孽的滲透之深、手段之奇詭、準備之周全,遠超預估。這已非簡單的複仇,而是有組織、有預謀、掌握著超越時代技藝的秘密結社!其背後所圖,恐怕遠不止他周鳴一人。
“知道了。”周鳴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他拿起那水晶薄刃,對著窗欞透入的微光。鋒刃薄得幾乎透明,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工藝之精湛,絕非春秋匠人所能為。“血鑰……”他指腹輕輕拂過刃口上那抹暗紅,“智氏所求,究竟為何物?”
阿青默然。答案或許就藏在先生背部的星圖之中,但那代價,無人敢想。
就在這時,驛館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充滿活力的喧囂,夾雜著孩童興奮的叫嚷和車輪碾過濕漉漉青石板的轆轆聲。這聲音衝破了室內的凝重。
“先生!先生!快來看啊!”一個墨家年輕弟子不顧禮數地推開房門,臉上洋溢著與陰冷天氣格格不入的激動紅光,“越國的船!他們帶回來了!帶回來了!”
周鳴與阿青對視一眼,快步走出房門,登上驛館臨街的回廊。
雨幕中,一支特殊的隊伍正穿過吳州城濕漉漉的街巷,向著城中心的官倉方向行去。隊伍的核心,並非滿載奇珍異寶的車駕,而是十幾輛由健牛拉著的、覆蓋著厚厚油布的大車。油布下,露出巨大而奇特的輪廓——那並非貨物,而是一座座按比例精確縮小的建築模型!
正是阿青帶領越國工匠,在帕倫克港廢墟之上,以血與汗、智慧與犧牲建成的抗颶風橢圓糧倉模型!此刻,它們跨越重洋,如同文明的種子,被小心翼翼地運回了故土。
隊伍前方,是數十名風塵仆仆但精神抖擻的越國工匠。他們穿著被海水和汗水浸透後板結的短褐,臉上刻滿風霜,眼中卻燃燒著自豪的火焰。領頭的是一位頭發花白、名叫公輸岩的老匠師,他手中高高舉著一麵用堅韌葛布製成的旗幟。旗幟上,沒有龍虎猛獸,隻用樸素的炭筆勾勒出一座飽滿流暢的橢圓穹頂建築,下方是兩行剛勁的大字:“颶風不能摧,萬民有所依”!
道路兩旁,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吳越百姓。他們顧不得冰冷的冬雨,伸長了脖子,好奇而敬畏地打量著油布下那些前所未見的“怪房子”。有經驗的老農撫摸著車上露出的、混合著棕櫚纖維的夯土塊樣本,感受著其驚人的致密與堅韌,嘖嘖稱奇。孩童們在大人腿間鑽來鑽去,指著模型上那圓潤的弧頂,天真地叫著:“大蛋!好多大蛋房子!”
“先生!”公輸岩看到回廊上的周鳴,激動地停下腳步,深深一揖,聲音洪亮得壓過了雨聲:“吾等幸不辱命!瑪雅‘庫庫爾坎之卵’橢圓糧倉)營造法式,並改良稻種三千斛,已全數帶回!吳越沿海,自此可禦風神之怒矣!”
人群中爆發出更大的驚歎和議論聲。“庫庫爾坎之卵”?這異域神隻之名更增添了糧倉的神秘與力量感。
“好!好!好!”一個洪亮威嚴的聲音響起。竟是吳王僚親率百官,冒雨迎至官倉門前!他身著王服,外罩蓑衣,不顧泥濘,大步走到公輸岩麵前,親手扶起老匠師,目光灼灼地掃過那些模型:“寡人已詔令沿海三郡!開春即依此‘周子新倉’法式,廣建官倉!所需民夫、物料,傾國之力供給!此乃保我吳越萬世糧安之基!公輸卿及諸位工匠,勞苦功高,重賞!”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大王聖明!周先生神技!”歡呼聲如山呼海嘯,瞬間點燃了寒冷的雨幕。生存的希望,如同那橢圓糧倉流暢的弧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現在飽受風災之苦的沿海黎庶麵前。
太平洋彼岸,帕倫克。
同樣的雨季,卻帶著赤道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濕熱。豆大的雨點如同天神傾倒的水盆,瘋狂地砸落在雨林茂密的枝葉上,彙成轟鳴的瀑布,衝刷著剛剛從颶風廢墟中掙紮起身的城邦。
在舊糧倉化為泥濘的廢墟旁,一座嶄新的、巨大的赭紅色建築,如同大地孕育的巨卵,沉穩地屹立在滂沱大雨之中。它飽滿流暢的橢圓穹頂,在雨水的衝刷下閃爍著潤澤的光。正是按照周鳴圖紙建造的第一座、也是瑪雅文明史上第一座真正的“庫庫爾坎之卵”糧倉!
糧倉前,帕倫克大祭司“綠咬鵑”伊察姆納身披象征最高神權的翠綠咬鵑羽袍,頭戴鑲嵌巨大黑曜石的神冠。他並非獨自一人,身邊還站著身著簡樸葛衣、手持算籌的瑪雅年輕星官“夜梟”,以及幾位臉上刻滿風霜、眼神卻充滿期待的老農。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緊閉的厚重木門上。門內,儲藏著部落僅存的、關乎未來一年生死存亡的玉米種子。
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著穹頂,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巨響。狂風吹過橢圓頂的兩端收束處,發出尖銳的呼嘯,試圖找到撕裂的縫隙。然而,那巨大的赭紅色弧麵巋然不動!雨水無法在其上停留,迅速彙成無數股細流,順著精心設計的導流槽滑落,衝刷著下方堅固的基座。狂風攜帶的斷枝殘葉狠狠撞擊在頂壁中央曲率半徑最大處),卻如同撞上富有彈性的鼓麵,被微微彈開,順著弧麵滑落!
沒有碎裂!沒有滲漏!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夜梟”緊握著手中的算籌,閉著眼,嘴唇快速翕動,似乎在用周鳴傳授的方法,心算著風壓與穹頂應力的平衡點。老農們粗糙的手掌貼在倉壁上,感受著那沉穩如山的震動,渾濁的眼中漸漸湧出淚水。這不是神跡,卻比神跡更令人安心!這是“數”的力量!是理解天地法則後,向狂暴自然爭取生存空間的偉力!
綠咬鵑大祭司伊察姆納仰望著在風雨中巍然不動的巨卵,緩緩抬起雙臂。他沒有吟唱古老的風神禱詞,而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敬畏與虔誠的語調,高聲宣告:
“看啊!帕倫克的子民!這不是石頭的堆砌!這是‘納赫’nah,瑪雅語:智慧)的化身!是東方智者帶來的‘伊克’ik’,風)的馴服之道!是‘庫庫爾坎’羽蛇神賜予吾輩的‘不朽之卵’!從今往後,吾族之種,藏於此卵!吾族之存,係於此數!”
“呼——哈!”聚集在糧倉周圍避雨的瑪雅人,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他們拍打著胸膛,跳起了充滿力量的舞蹈。對“數”的敬畏與信仰,如同種子,在這場洗禮般的暴雨中,深深紮進了瑪雅文明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