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天閣的石壁隔絕了天工坊的喧囂，卻隔絕不了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重。獸脂燈的光芒在冰冷的青銅器與石案上投下搖曳的暗影，如同無數未解的謎團在無聲跳動。石案中央，魯班用生命最後的熱血與苦澀藥湯繪製的齒輪圖，在燈下呈現出一種詭異而悲壯的暗紅色澤。線條蜿蜒，齒牙交錯，中心那滴暈開的血藥混合物，如同一個凝固的傷口，嘲笑著生者的無能。
墨翟佇立在石案前，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幅未竟之圖，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公輸子臨終前那指向核心的、沾滿血汙的手指，那凝固的不甘眼神，如同燒紅的烙鐵，日夜灼燙著他的靈魂。阿青帶回的《玄數經》殘卷攤開在齒輪圖旁，焦黑的竹片上，魯班剛勁的字跡記載著支離破碎的線索：“…水運之樞，其動在淵…輪齒相銜，如日月相推…三六之變，九淵之門…樞機在澤，非圖可儘言…”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超越圖紙的、指向實踐的玄奧。
“樞機在澤…雲夢澤！”墨翟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火山，“公輸子最後所指，阿青所查的劣銅源頭，殘卷的暗示…皆指向那片大澤！可這圖…這核心驅動軸…究竟在何處？如何啟動？”他猛地一拳砸在石案邊緣，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燈焰一陣狂舞。
“圖未竟，然其‘數’已全。”周鳴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如同投入沸騰岩漿的寒冰。他不知何時已站在石案另一側，指尖虛懸在齒輪圖上方，沿著那些血色的線條緩緩移動。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具體的線條上，而是穿透了表象，落在那些齒牙分布的規律之中。“魯師所繪，非僅為形，更蘊其‘率’。”
他拿起炭筆，在旁邊的石板上飛快地點下標記：
最內層小齒輪：細密的齒牙，標注一個模糊的“拾陸”。
第二層齒輪：齒牙略疏，“廿四”。
第三層：更大，“卅六”。
最外層：齒牙最為粗壯稀疏，“五十四”。
“拾陸、廿四、卅六、五十四…”周鳴口中念誦，炭筆在數字間劃出連線，“試其比：廿四比拾陸，得幾何？”
墨翟下意識接口：“廿四除拾陸…得一又半。”即2416=1.5。
“卅六比廿四？”
“亦得一又半！”3624=1.5。
“五十四比卅六？”
“仍是一又半！”5436=1.5。
“等比之數！”墨翟眼中精光爆射，瞬間明悟，“公比為一點五！四輪齒數，乃成等比之列：16243654，公比q=1.5！公輸子所繪，非隨意之形，乃暗合天地數理之序！”
“然。”周鳴頷首，炭筆在石板上重重寫下：16x(1.5)0=16，16x(1.5)1=24，16x(1.5)2=36，16x(1.5)3=54。“此等比之鏈，即為動力傳遞之階！小輪轉一齒，次輪因其比而轉一點五齒？非也！”他目光銳利如刀，“齒輪齧合，齒數比實為角速度之反比！齒數少者，轉疾；齒數多者，轉緩而力巨！”
他迅速畫出四個同心圓代表齒輪，標上齒數n1=16，n2=24，n3=36，n4=54。
“設驅動輪n1）輸入轉速1。”
“則n1與n2齧合：21=n1n2=1624=23→2=(23)1轉速降低）”
“n2與n3齧合：32=n2n3=2436=23→3=(23)2=(23)21=(49)1轉速再降）”
“n3與n4齧合：43=n3n4=3654=23→4=(23)3=(23)31=(827)1轉速降至極緩）”
“(827)1！”墨翟倒吸一口涼氣，“輸入疾轉如飛梭，至最終輸出，竟緩如牛步！然其輸出之力矩扭矩），依杠杆及能量守恒之理，則反比放大！扭矩t4=t1x(14)=t1x(278)！近三倍半之力增！此…此乃以巧力撥千斤之神機！公輸子欲以此微渺水力，驅動龐然水運之儀，演示天象？！”
“正是。”周鳴的目光投向齒輪圖中心那滴暈開的血汙，“此等比數列，即為‘數’之密碼。然魯師所指之‘軸’，其位何在？其形何狀？《玄數經》殘卷言‘三六之變，九淵之門’…三六…”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齒數上：16,24,36,54。36，正是第三輪齒數！
“九三爻！”墨翟與周鳴幾乎同時低喝出聲！《周易·離卦》九三爻辭：“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此爻居下卦之極第三爻），陽爻處陽位，本應強健，卻值“日昃”太陽偏西），光明將儘，隱含盛極將衰、需及時調整轉化之機！在齒輪組中，第三輪n3=36）承接前兩級減速3=(49)1），並驅動最終巨大的負載輪n4）。其承受的扭矩已開始急劇放大t3=t1x(13)=t1x(94)），正是力量轉換與傳遞的關鍵節點！如同“日昃之離”，處於動力流的關鍵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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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比q=1.5=32！”周鳴的炭筆在“32”上重重一圈，“三為天，二為地！‘叁天兩地而倚數’！此天地之數比，正應《易》理！九三爻位，其數三，其性剛陽爻），其勢危日昃）！驅動核心之軸，非在幾何中心，而在第三輪n3）之軸心！此軸，需承受九三爻位所象征的、天地之力轉換的巨大應力，其材質、其結構，必非凡品！《玄數經》言‘九淵之門’，此軸或為通往水運儀核心之‘門’鑰！”
仿佛為了印證這驚人的推演，阿青帶回的《玄數經》殘卷上，一行此前被焦痕掩蓋的小字，在燈下隱約可辨：“…九三之位，承天接地，軸貫幽冥，其質…非金非玉，乃天星之淚…”天星之淚，即隕鐵！）
“天星之淚！隕鐵！”墨翟心神劇震。隕鐵堅韌遠超凡鐵青銅，方能承受那“九淵之門”的巨力！魯班遺稿中那未完成的驅動軸，其材質之秘，竟藏於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