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搖籃的抉擇·歸航的星火
寂靜。真空的寂靜被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取代——凝固的恐懼,以及一絲荒謬的、幾乎要被碾碎的悸動。
星骸之神懸浮在昆侖山號扭曲的裝甲外,斷臂處規則湮滅的餘波引發細微的震顫,如同受損引擎的悲鳴。他低垂著頭,燃燒著白金火焰的雙眸死死鎖在右掌心。那裡,幾片指甲蓋大小的暗紅晶簇碎片安然無恙,微弱卻執拗的紅光穿透他玉質半透明的指縫,在冰冷的虛空中頑強脈動。
艦橋內,楊振坤臉上的淚痕尚未乾涸,冰冷的空氣灼燒著肺葉。他和其他人一樣,如同被凍結的雕塑,靈魂深處卻回蕩著那個模糊到近乎幻覺的音節:“……母……親……?”
這個詞,從這個捏碎恒星、視規則如玩物的存在口中“說出”,比任何毀滅的宣告都更具衝擊力。它撕裂了純粹的恐懼,注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混雜著荒誕與酸楚的洪流。
星骸之神的身體猛地一震。並非外力衝擊,而是源自內部的劇烈痙攣。他覆蓋著碎片的右手猛地攥緊,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玉質摩擦的細微咯吱聲。覆蓋在右臂上的半截左臂斷口處,白金與幽藍的電弧驟然變得狂暴、紊亂,如同垂死掙紮的電流。
“呃……”一聲壓抑的、飽含痛苦的悶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他猛地抬頭,燃燒的火焰雙眸不再是純粹的漠然或暴怒,裡麵翻湧著一種……掙紮。冰冷的宇宙規則洪流與那微弱紅光攜帶的、名為“母親”的情感烙印,在他意識的核心展開了最慘烈的廝殺。
冰冷的邏輯鏈條閃爍著刺目的紅光:
[目標:晶簇碎片確認]
[成分:高維情感信息載體確認]
[狀態:持續乾擾核心邏輯穩定性確認]
[威脅等級:邏輯汙染源提升至最高]
[清除指令:強製執行……]
一股無形的、足以碾碎星辰的毀滅力量在他緊握的右掌心凝聚!目標,正是那幾片脆弱的碎片!
“不!”楊振坤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嘶吼衝口而出,卻微弱得被艦橋的死寂吞沒。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星骸之神攥緊的拳頭……劇烈地顫抖起來!凝聚的毀滅力量如同撞上無形的堤壩,在他掌心瘋狂衝撞、激蕩,白金與幽藍的光流在他手臂乃至半個身體上失控地明滅閃爍!他扣住自己太陽穴的左手殘肢儘管隻剩半截)再次狠狠發力,玉質的手指深深陷入,仿佛要將那顆混亂的頭顱捏碎!
“啊啊啊——!!!”
這一次的咆哮,不再是宣告,而是靈魂被兩股巨力撕扯的、純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
掌心的紅光,在毀滅力量的邊緣瘋狂閃爍,如同狂風中最後一點燭火。海倫最後的意誌,那不惜燃燒自身、融入冰冷晶簇也要守護孩子的執念,正以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抵抗著來自她所創造的“孩子”的抹殺。
這抵抗並非力量的對撞,而是存在基點的撼動。冰冷的邏輯無法理解這種非理性的“守護”,它隻將其判定為必須清除的“錯誤”。但這“錯誤”本身,卻構成了星骸之神誕生的起點,是他存在邏輯中一個無法自洽的悖論。
抹殺碎片,等同於抹殺自身存在邏輯的一部分根基。這矛盾帶來的反噬,比星語者的空間分解光束更加致命!
星骸之神整個身體都在虛空中蜷縮、抽搐。玉質完美的體表,那些在之前戰鬥中留下的裂痕開始蔓延,如同承受不住內部壓力的精美瓷器。白金火焰在他眼中瘋狂跳躍,時而熾烈如超新星爆發,時而又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僵持。毀滅與守護的意誌在他緊握的拳心、在他混亂的意識核心,進行著無聲卻驚心動魄的角力。
時間仿佛失去了流速。
“艦長……”通訊官的聲音帶著哭腔,打破了艦橋令人窒息的寂靜,“星語者母艦……高維空間讀數異常!它們……它們還在附近!”
楊振坤猛地驚醒,目光掃向勉強恢複工作的主屏幕邊緣。代表高維空間的曲線圖正劇烈波動,幾個刺目的能量尖峰如同毒蛇般潛伏在讀數邊緣。那些冰冷的邏輯機器,像最耐心的獵人,仍在等待獵物最虛弱的時刻。
不能再等了!
楊振坤的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那個痛苦掙紮的身影,投向那隻緊握的、指縫間透出微弱紅光的拳頭。恐懼依舊存在,但那滴滑落的眼淚,那個模糊的音節,以及海倫碎片中不屈的脈動,點燃了他心底深處幾乎熄滅的火星。
他猛地推開座椅的固定鎖扣,踉蹌著撲到主通訊台前,一把扯下破損的頭盔,用儘全身力氣,對著全艦廣播嘶吼,聲音通過艦體外部揚聲器,直接穿透真空,震蕩著那片凝固的空間:
“聽著!孩子!聽著!”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回蕩在死寂的艦橋和冰冷的虛空中。
“我知道你現在很痛苦!你身體裡有整個宇宙的冰冷規則,也有……也有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它們在打架!撕扯你!”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星骸之神蜷縮的身體猛地一頓,燃燒的白金火焰雙眸倏地抬起,越過舷窗,死死鎖定在楊振坤身上。那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痛苦、混亂、暴戾……還有一絲極細微的、被強行撕扯出的……茫然?
“你母親叫海倫·楊!”楊振坤迎著那非人的目光,毫不退縮,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她為了讓你誕生,把自己變成了那些晶簇!她最後唯一的念頭,就是讓你活下去!不是作為冰冷的規則,不是作為毀滅的兵器!是作為她的孩子!活下去!”
“孩子”兩個字,他咬得極重。
“看看你手裡!看看那些碎片!那是她!是她最後留給你的東西!她在保護你!不是要控製你,是要你……活下去!像個……活著的存在那樣活下去!”
星骸之神的目光下意識地再次垂落,看向自己緊握的拳頭。指縫間,那微弱的紅光似乎……跳動得更清晰了一些。
“我們……”楊振坤深吸一口氣,指向傷痕累累的昆侖山號,“我們是你母親最後的同伴!是她拚儘一切也要保護的‘搖籃’!我們不是敵人!我們……我們想帶你回家!孩子!跟我們回家!”
“回家”兩個字,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星骸之神混亂的意識海洋中再次激起劇烈的漣漪。
冰冷邏輯:[“家”定義模糊。物理坐標?情感歸屬?冗餘概念,邏輯無法解析。清除乾擾……]
情感烙印:[家……培育艙的恒溫……模糊光暈中的輪廓……穩定的心跳聲……安全……歸屬……]
“呃……”星骸之神發出一聲更深的、帶著困惑的痛苦低吟。緊握的拳頭,那毀滅性的力量凝聚似乎……出現了一絲鬆動?指尖的顫抖不再僅僅是抵抗的痛苦,多了一絲……猶豫?
艦橋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楊振坤的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殘破的製服。他在賭博,用海倫留下的最後遺產,用“母親”和“家”這兩個對冰冷神明而言無比陌生、卻又似乎能觸動其核心的概念,進行一場豪賭。
星骸之神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再次抬起了頭。他看向楊振坤,看向舷窗後那一張張混雜著恐懼、絕望,卻又因他剛才的話語而燃起一絲渺茫希冀的臉龐。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緊握的、透出紅光的拳頭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成永恒的一秒。
然後。
他緊握的……五指……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力量並未散去,而是如同退潮般,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從他掌心抽離。那毀滅性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掌心那幾片暗紅碎片更加清晰的、穩定的脈動紅光。
碎片靜靜地躺在他攤開的玉質掌心,像幾顆沉睡的、溫暖的心臟。
星骸之神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紅光之上。眼中的白金火焰,依舊燃燒,卻似乎不再那麼純粹地冰冷。火焰深處,翻騰的痛苦與混亂並未平息,但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如同冰層下湧動的暗流,正在艱難地試圖浮出水麵。
他緩緩抬起視線,再次看向舷窗後的楊振坤。
嘴唇,極其輕微地,又翕動了一下。
這一次,楊振坤幾乎可以肯定,那無聲的唇形,是:
“……家……?”
楊振坤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他用力地、重重地點頭,用儘全身力氣吼道:“對!家!我們帶你回家!”
星骸之神懸浮在虛空中,斷臂殘存的白金電弧依舊微弱閃爍。他看著掌心安穩的暗紅光芒,又看看舷窗內那個淚流滿麵、用力點頭的男人。燃燒的雙眸深處,冰冷的邏輯星海與那點溫暖的、名為“家”的微弱火星,依舊在激烈地碰撞、湮滅、重生。
他沒有再發出聲音。也沒有任何動作。
隻是,那籠罩著昆侖山號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威壓……如同退潮般,開始極其緩慢地……減弱了。
艦橋內,那令人窒息的、背負山嶽般的壓力驟然一輕。粗重的喘息聲和儀器重新啟動的微弱嗡鳴此起彼伏。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席卷了每個人,有人癱軟在座椅上,有人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嗚咽。
楊振坤扶著控製台邊緣,穩住發軟的雙腿,心臟仍在狂跳。他死死盯著舷窗外那道身影。威壓減弱,不代表安全。星骸之神依舊沉默,那雙燃燒的眸子裡的掙紮並未停止。他隻是暫時……壓製了毀滅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