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圖空間,星塵巨繭深處。
絕對的寂靜。並非真空的無聲,而是生命活動徹底沉寂後,宇宙本身那種宏大、冰冷、漠然的背景嗡鳴。巨繭內流淌的溫潤星光,如同最輕柔的絲綢,包裹著兩個沉眠的存在。它們成了這片冰冷星海中唯一的、微弱的“生”的點綴。
張雨軒的意識如同沉入一片溫暖而粘稠的星海。星圖空間那宏大的意誌並未遠離,卻不再試圖強行同化或灌輸,更像是在“觀察”與“守護”。火星上那場傾儘全力的淨化之矛,耗儘了她作為“錨點”爆發出的所有力量,卻也意外地在她與這片冰冷空間之間,鑿開了一條更深邃的通道。她的意識核心在緩慢地、被動地吸收著星圖本源,修補著精神的創傷。屬於“張雨軒”的自我意識,則在這片星光的撫慰下,陷入了深度而疲憊的休眠,隻留下最本能的守護執念,如同燈塔的微光,牢牢錨定著身邊那個瀕臨熄滅的存在。
喬恩·周的狀態,則如同宇宙風暴後殘存的星塵墳場。
他懸浮在雨軒意識投射出的星光搖籃中,身體表麵的“汙染灰燼”已被星圖本源之力淨化大半,露出下方布滿細微裂紋、如同劣質陶瓷般的皮膚。生命體征極其微弱,每一次心跳都間隔漫長,每一次呼吸都淺薄得如同即將消散的歎息。物理層麵的創傷在星圖本源緩慢的滲透下,勉強維持著最低限度的修複,不至於立刻崩潰。
真正的災難,在他的精神世界。
零號協議強製關閉後留下的,是一個被徹底撕碎、又被混亂洪流反複衝刷的意識深淵。
【棱鏡核心日誌:深度休眠強製中斷…載體喬恩·周)意識狀態:崩潰邊緣…】
【精神汙染反噬強度:災難級…來源:神骸空間信息過載殘餘37.2)、歸巢之影意識碎片殘留18.5)、秩序湮滅炮法則反衝29.8)、火星生命集群湮滅意念碎片共鳴14.5)…】
【汙染表征:認知混亂、記憶碎片化、邏輯鏈斷裂、人格模塊重度解離…】
【核心載體人格崩解風險:99.1…持續上升中…】
屬於“喬恩·周”的一切,被撕扯成億萬片混亂的流光,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瘋狂衝撞、湮滅、重組,又再次破碎。
火星礦道:冰冷的合金閘門在眼前關閉,隔絕了父親張大剛)最後那張混合著野心、絕望與一絲瘋狂的臉。礦工們渾濁而麻木的眼神,如同幻燈片般閃過。老礦工布滿老繭的手遞來一塊發硬的黑麵包…下一秒,麵包在手中化為燃燒的方舟號碎片!
萊拉實驗室:刺耳的警報,刺目的紅光!萊拉在爆炸氣浪中將他推出門外,回眸的瞬間,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隻剩下決絕的催促:“活下去!帶著它走!”然後,是吞噬一切的火焰,以及張大剛上將塞進他手中的、滾燙的棱鏡核心設計圖!
方舟號墜落:極致的失重感!金屬扭曲的尖嘯!雨軒在醫療艙異變,七彩光芒撕裂艦體!她墜向地心時絕望的呼喊:“爹地——!!”那聲音在耳邊無限放大,與火星地殼崩塌的哀嚎重疊在一起!
神骸空間:冰冷的幾何符文在視野中流淌,歸零之握的絕對力量凍結時空,熵增奇點那吞噬一切的虛無感…還有發動秩序湮滅炮時,身體和靈魂被瞬間抽乾的極致痛苦與…一絲冰冷的快意?
>火星煉獄:黑晶怪物扭曲的嘶吼!陳岩絕望的咆哮!礦工們揮舞著簡陋武器撲向死亡的身影!熔岩湖中升起的、由無數痛苦麵孔組成的聚合巨怪!最後,是撕裂天幕的幽藍裁決與貫穿地核的赤金淨化!
這些記憶碎片並非按時間順序流淌,而是如同被投入高速攪拌機的玻璃渣,混雜著冰冷的邏輯公式、神骸空間扭曲的幾何景象、黑晶汙染的低語、億萬生靈瞬間湮滅的絕望尖嘯…它們相互碰撞、汙染、扭曲!上一秒他還是礦道裡掙紮求存的孤兒,下一秒就變成了操縱神骸權柄的冰冷存在;上一秒是萊拉在火光中消逝,下一秒雨軒的呼喊變成了歸巢之影的獰笑;方舟號的墜落與火星的崩塌在他意識深處反複上演,每一次都更加慘烈!
“呃…啊…”現實中,喬恩的身體在星光搖籃中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如同砂紙摩擦般的痛苦嘶鳴。冷汗瞬間浸透了殘破的衣物,眉頭緊鎖,即使在深度沉眠中,那源自靈魂的混亂風暴帶來的劇痛也清晰無比。
【警告:核心載體精神風暴加劇!人格模塊解離加速!】
【嘗試啟動底層意識碎片穩定協議…協議加載失敗…核心能量枯竭…】
【嘗試調用星圖空間錨點側)撫慰性信息流…效果微弱…載體意識已沉入汙染層深處…】
棱鏡最後殘存的監測功能發出絕望的警報。它像一台徹底斷電前還在閃爍故障代碼的機器,徒勞地記錄著宿主的崩潰進程。
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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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截然不同“溫度”的波動,如同投入漆黑冰海的一點火星,輕輕觸碰到喬恩混亂意識風暴的邊緣。
是張雨軒。
即使在深度沉眠中,她那份守護的執念也如同本能般運作。感受到喬恩劇烈的精神波動和痛苦,包裹著他的星光觸須微微收緊,散發出更加柔和的光芒。屬於雨軒的意識碎片——並非完整的記憶,而是更本源的情緒:擔憂、關切、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不安與守護的衝動——如同涓涓細流,嘗試著滲透進喬恩那狂暴混亂的精神風暴外圍。
這縷微光,在無邊無際的混亂與黑暗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堅韌。它無法平息風暴,甚至無法照亮方寸之地,但它固執地存在著,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試圖將那個在風暴中心被撕扯得支離破碎的“喬恩·周”的意識碎片,輕輕係住,不讓他徹底墜入虛無的深淵。
風暴依舊肆虐,痛苦仍在持續。但這縷來自雨軒的微光,成了這片精神墳場中,唯一能證明“喬恩·周”曾存在過、並被“在意”著的…微弱路標。
火星,塔爾西斯高原邊緣,餘燼之門。
汙濁的風卷著灼熱的灰燼和刺鼻的硫磺味,狠狠抽打在陳岩布滿血汙和汗水的臉上。他站在那道巨大的地裂邊緣,如同站在地獄的入口。腳下,是深不見底、翻湧著赤紅熔岩的裂穀,蒸騰的熱浪扭曲著空氣。身後,是方舟號斷裂燃燒的殘骸、崩塌的岩山、以及…雖然被那兩道神罰暫時重創打散,卻仍在裂穀陰影中蠢蠢欲動、發出低沉嘶鳴的黑晶怪物殘骸。空氣中彌漫著死亡與絕望的氣息,如同凝固的瀝青。
那道“門”,就在眼前。
它鑲嵌在巨大地裂邊緣崩開的厚重岩層斷麵上,高約十米,寬五米。材質非金非石,呈現出一種曆經無儘歲月的暗青色,表麵布滿了玄奧繁複、如同星辰軌跡般的凹刻紋路。此刻,這些紋路黯淡無光,門扉本身也失去了之前那種流轉的星輝,隻剩下一種沉重、冰冷、亙古不變的質感。
門後,並非火星的岩層或熔岩,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深邃無垠的暗色虛空。無數細碎的、如同破碎星辰或玻璃渣滓般的光點在這片虛空中沉浮、湮滅。絲絲縷縷冰冷到骨髓的空間氣息,正從門內無聲無息地逸散出來,與火星灼熱汙濁的空氣接觸,形成一層肉眼可見的、扭曲的界麵波紋。
這就是餘燼之門。通往未知,也可能是唯一逃離眼前煉獄的通道。
“隊…隊長,真的要進去嗎?”僅存的一名“磐石”隊員,代號“扳手”,聲音乾澀,端著槍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斷掉的左臂被簡易固定著,臉色因失血和輻射泄露的灼痛而慘白。他身邊,是另外兩個同樣傷痕累累、麵無人色的隊員。
“不進去?留在這裡等著那些黑東西再聚起來把咱們當點心嚼了?還是等著被岩漿活埋?或者被輻射烤熟?”老礦工王鐵柱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裡是豁出去的狠厲。他身後,跟著六個同樣衣衫襤褸、臉上混雜著恐懼和一絲絕處逢生希望的年輕礦工。他們手裡拿著激光焊槍、撬棍、甚至磨尖了的合金管,簡陋得可憐,卻是他們僅有的武器。
陳岩的目光掃過這群殘兵敗將。他的小隊,曾經裝備精良、令行禁止的“磐石”,如今隻剩下三個能勉強行動的傷兵。王鐵柱和他的礦工,更是一群毫無戰鬥經驗的平民。絕望是底色,但門內未知的恐怖,比眼前可見的地獄更能啃噬人心。
他深吸一口氣,灼熱的空氣灼燒著肺葉,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楚。那道撕裂天幕的幽藍秩序裂口,那道貫穿地核的赤金淨化光矛…那絕非人類科技所能企及的力量。那力量的主人,無論是神是魔,其所在的領域,必然比火星煉獄更加凶險萬倍。但,留在這裡,十死無生。進去,九死一生。唯一的“生”,或許就係於那力量源頭…以及那個被門吞噬的喬恩,還有最後化為光矛的少女。
賭!賭那未知的存在對人類還有一絲“價值”!或者,賭那扇門本身,就是一條生路!
“檢查裝備!能用的帶上!水!食物!最後一遍!”陳岩的聲音斬釘截鐵,壓下了所有的猶豫和恐懼,“扳手,你斷後,注意警戒後方怪物!其他人,跟緊我!門內情況未知,保持絕對警惕,任何異動,立刻報告!”
他拔出腰間的製式高能手槍,能量指示器顯示著危險的紅色低電量。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死死鎖定那道幽暗的門戶,抬腳,第一個踏入了那層扭曲的空間波紋。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瞬間包裹全身,仿佛連骨髓都要凍結。緊接著是強烈的失重感和空間錯位感!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光怪陸離!火星赤紅的天空、崩塌的大地、燃燒的殘骸…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投入了高速旋轉的萬花筒,被拉扯、扭曲、撕裂成無數破碎的色塊和線條!耳中充斥著高頻的、仿佛來自宇宙背景深處的尖嘯和低沉的、如同巨獸磨牙的空間摩擦聲!身體像是被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從各個方向撕扯,防護服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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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有礦工忍不住發出驚恐的尖叫,但聲音也被扭曲的空間吞噬,變得怪異而短促。
“穩住!抓緊身邊的人!”陳岩在劇烈的眩暈和撕裂感中嘶吼,他感覺自己像一片被卷入星際風暴的樹葉,隨時會被徹底撕碎。他隻能憑本能,朝著前方那片旋轉的、破碎星辰構成的虛空深處,奮力“遊”去。
扳手和另外兩個隊員咬著牙,死死跟在陳岩身後,用身體為後麵的礦工阻擋著部分空間撕扯力。王鐵柱和幾個年輕礦工手拉著手,臉色慘白,眼睛緊閉,憑著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動。一個落在最後的年輕礦工,防護服腿部被一道無形的空間裂隙擦過,瞬間撕裂!鮮血和破碎的組織還沒來得及噴濺,就被扭曲的空間亂流卷走!他連慘叫都未能發出,身影就在一陣光影閃爍中消失無蹤!
“小六子!”王鐵柱目眥欲裂,想要回頭,卻被身後的人死死拽住。
“彆回頭!走!”陳岩的聲音帶著血腥味,冰冷如鐵。在這裡,任何猶豫和停頓,都是死亡!
通道似乎沒有儘頭,又似乎隻在瞬息之間。就在所有人的意誌瀕臨崩潰,身體即將被空間亂流徹底撕碎的極限時刻——
前方那片破碎星辰的漩渦中心,驟然亮起一點微弱的、卻無比穩定的溫潤星光!
如同在驚濤駭浪中看到了燈塔!
“那邊!衝過去!”陳岩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嘶吼。
所有人爆發出求生的潛能,朝著那點星光奮力衝去!
身體猛地一輕,那股恐怖的撕扯力和空間錯亂感驟然消失。
噗通!噗通!噗通!
一群人如同下餃子般,重重地摔落在冰冷而堅實的“地麵”上。刺骨的寒意透過殘破的防護服瞬間侵入身體,讓他們忍不住劇烈地顫抖起來。
陳岩第一個掙紮著爬起,眩暈感依舊強烈,他強忍著嘔吐的欲望,端起手槍,警惕地環顧四周。
死寂。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們身處一片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的“空間”。腳下是光滑如鏡、非金非玉的暗色平麵,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頭頂,沒有天空,隻有一片緩緩旋轉的、深邃無垠的暗色虛空,無數破碎的星辰光點和細微的空間褶皺在其中生滅沉浮,散發出冰冷、亙古、漠然的微光。這光芒足以照亮這片“地麵”,卻無法帶來絲毫溫暖,反而讓一切都籠罩在一種死寂的幽藍色調中。
空曠。除了他們這群狼狽不堪的闖入者,視野所及,空無一物。隻有冰冷的平麵,和頭頂那片緩慢旋轉的死亡星空。空氣稀薄得近乎真空,溫度低得足以瞬間凍結暴露的皮膚。萬籟俱寂,隻有他們自己粗重、恐懼的喘息聲和心跳聲在死寂中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這…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扳手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他斷臂的傷口在低溫下劇痛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