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鴞”級突擊艦如同一滴融入墨水的銀汞,在扭曲的光影中無聲滑行。艦內,時間仿佛凝固,唯有中央多麵體水晶上平穩流轉的數據瀑布,證明著這寂靜的棺槨正以駭人的效率奔向既定終點。
塔莉亞懸浮在禁錮力場中,意識如同風中之燭,明滅不定。
“指引者”的格式化流程從未停止。那冰冷的能量細流持續衝刷著她的神經突觸,溫柔而殘酷地剝離著她的過往。科馬克教官咆哮時微微抽動的眼角,林恩在實驗室熬夜後眼底的淡青,食堂裡能量膏那寡淡卻令人安心的味道……這些記憶的色澤正在變淡,細節開始模糊,如同被雨水打濕的水墨畫。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帶著強製性安撫意味的意象碎片:一片柔和的金色光芒,仿佛溫暖的母體;一種奇異的、非語言的召喚感,指向遙遠的黑暗深處;一個不斷重複的暗示——歸屬、安全、終極的和諧。這些意象試圖在她意識中紮根,許諾一個沒有痛苦、沒有迷茫、沒有“自我”所帶來的負擔與紛爭的永恒寧靜。
【同步進程:5.7。個體曆史架構分解加速。植入‘搖籃’基礎認知模塊。】電子音冷靜地彙報著進度,如同在陳述一個零件的加工數據。
抵抗變得越發艱難。遺忘本身成了一種誘惑,放棄思考、融入那片許諾的金色寧靜,比堅守日益模糊的“自我”要輕鬆太多。
但總有什麼東西,在她即將徹底沉淪時,猛地將她刺醒。
有時是右臂深處權柄脈絡那突如其來的、灼燒般的排異劇痛,像一根燒紅的針紮進麻木的意識。
有時是那段被她用意誌力強行烙入靈魂深處的坐標,如同一個冰冷的、堅硬的核,在格式化軟流中頑固地存在著,時不時散發出令人不安的寒意。
更多的時候,是恐懼。對變成張大剛、張雨軒那樣空洞存在的極致恐懼。這種恐懼超越了理智,成為一種生物本能,在她意識最底層尖嘯,與那許諾的“寧靜”激烈對抗。
她的抗爭,從最初的主動掙紮,變成了現在更為被動卻也更為堅韌的堅守。她不再試圖去“想”起什麼,而是死死“咬住”那些即將消散的感覺碎片——父親身份牌的冰冷觸感,第一次躍遷時的眩暈惡心,看到清道夫時的戰栗——用最原始的情感本能去對抗理性的、冰冷的侵蝕。
她是一艘正在沉沒的船,不斷將那些名為“自我”的貨物拋入海中以減輕重量,卻又瘋狂地打撈起最沉、最不起眼的幾塊,死死抱在懷裡,直至窒息。
【檢測到載體意識底層持續存在異常波動。模式:非邏輯情感反饋。強度:低但穩定。】多麵體水晶的數據流微微波動了一下。【調整同步策略。注入低劑量神經鎮定劑,強化‘歸屬感’意象投射。優先保障生理狀態穩定。】
一股難以抗拒的疲倦感襲來,意識變得更加沉重,那些痛苦的掙紮和恐懼被強行撫平,金色的“搖籃”意象變得更加清晰誘人。塔莉亞的最後一絲清明意識到,對方並不急於完全抹除她,它們要的是一個穩定的、完好的“鑰匙”,哪怕這個過程慢一點。
絕望,如同最深的海水,無聲地淹沒了一切。
……
“黑隼號”交通艇像一隻小心翼翼的跳蚤,在複雜的小行星帶和能量亂流間隙中艱難地跳躍著。
老摩根的策略極其冒險:完全依賴那不穩定信標的規律性衰減間隙進行超短距躍遷,每一次跳躍都幾乎卡在乾擾脈衝的尾巴上,利用那轉瞬即逝的窗口捕捉“夜鴞”的蹤跡,然後立刻熄火,潛入物質密度較高的區域進行隱蔽。
這要求極高的預判和運氣。幾次險些撞上突然出現的碎石帶或被逸散的能量亂流卷入,船體上又添了幾道新的傷痕,引擎過載的警報幾乎沒停過。
“瘋子…老子真是瘋了才跟你乾這票…”獨眼操舵手一邊咒罵,一邊以精湛的技術操控著破船,額頭上滿是冷汗。
老摩根對抱怨充耳不聞,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掃描屏幕和導航數據上。他臉上的貪婪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困惑和警惕所取代。
“不對…”他喃喃自語。
“又怎麼了,老大?”
“它的航線…太精確了。”老摩根指著屏幕上重建出的“夜鴞”路徑,“完美規避了所有大規模引力阱和危險輻射區,選擇的躍遷點都是效率最高、風險最低的…這不像是在逃跑或隱藏,更像是在…沿著一條早已規劃好的安全通道前進。”
他猛地調出之前記錄的星圖,手指在幾個點之間劃動:“看這裡,還有這裡…這條航路,避開了所有已知的大型廢墟帶和危險空域,簡直像一條…高速公路。一條早就存在的、被精心維護的…囚籠航路。”
船員們聞言,都感到一股寒意。這意味著什麼?那艘船的目的地是明確的,且有一條專為它或它們)準備的快速通道?這片被視為死亡禁地的星域,在它們眼中竟有著如此清晰安全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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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你們沒發現嗎?”老摩根的聲音更低了,“我們追蹤了這麼久,除了自然的宇宙災害,沒有遇到任何其他威脅。沒有清道夫,沒有掠奪者,什麼都沒有。這片空域,安靜得過分了。”
仿佛這片星域的所有危險,都在為那艘“夜鴞”讓路,或者說,被某種力量提前“清理”過了。
這個發現讓這次的追蹤蒙上了一層更恐怖的色彩。他們不僅僅是在跟蹤一艘高科技飛船,更可能是在闖入一個早已布置好的、屬於某個未知存在的狩獵場或牧道。
“老大…那我們還…”一個船員聲音發顫。
老摩根眼神陰晴不定,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最終,賭徒的性格和那無法遏製的好奇心再次壓倒了恐懼。
“繼續跟。”他咬牙道,眼中閃爍著偏執的光,“但要更小心。記錄下這條‘航路’的所有數據,這本身可能就是無價之寶。我倒要看看,這條路…到底通向什麼地方!”
“黑隼號”變得更加沉默和隱蔽,如同附骨之疽,遠遠地吊在那條無聲的、通往未知深淵的“囚籠航路”之上。
……
方舟指揮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