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指揮中心，空氣凝固如鉛。
“方舟之怒”協議。
這四個字像一道冰冷的電流擊穿了在場每一位高級軍官和官員的神經。這不是一個常規的應急預案，它是深埋在方舟核心數據庫最底層、被多重加密、需要執政官生物特征、軍事統帥權限以及三位不同部門最高長官同時授權才能觸發的最終指令。一個自方舟啟航之日起就存在，卻從未有人設想真正需要啟動的——文明自毀預案的變種。
它的設計初衷並非為了摧毀方舟本身那另有“火種”協議），而是為了在文明麵臨被俘獲、被同化、被用於不可控目的的終極威脅時，擁有一種最後的反擊能力——一種不惜摧毀自身部分重要資產、甚至改變物理規則環境，以徹底破壞敵人圖謀的、決絕的瘋狂。
“執政官…您確定嗎？”軍事統帥的聲音乾澀無比，他的手懸停在權限驗證器上方，微微顫抖，“一旦啟動，不可逆轉。而且…我們無法預測‘灰袍’埋藏的係統會對此作出何種反應…”
“正是因為我們無法預測，更不能將方舟的命運寄托於敵人的仁慈或疏忽之上！”執政官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他們的臉上寫著恐懼、遲疑，但更深處，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猙獰，“我們發出的所有警告石沉大海，先遣艦隊已成幽靈，內部係統早已被滲透成篩子！敵人正在引導我們整個文明走向一個精心設計的格式化囚籠！我們還有彆的選擇嗎？等待被同步？等待變成張大剛那樣空洞的鏡像？”
他猛地一拍控製台，聲音斬釘截鐵：“‘方舟之怒’不是自殺！是抗爭！是要告訴那些躲在暗處的收割者，人類文明，即便注定毀滅，也絕不會心甘情願成為你們新軀殼的養料！我們要撕碎這盤棋！”
沉重的寂靜持續了十幾秒。最終，軍事統帥深吸一口氣，重重地將手掌按在驗證器上。另外兩位被點名的長官也麵色慘白地完成了授權。
【最高權限確認。‘方舟之怒’協議啟動。請輸入第一階段執行指令。】冰冷的係統提示音響起，不帶任何感情。
執政官看向星圖，目光鎖定在“回響星域”核心區域邊緣，一個巨大的、非自然的框架結構——那是敢死艦隊最後傳回圖像中，能量信號最為活躍的區域之一，極有可能是“搖籃”計劃的關鍵節點或入口。
“目標：rx7框架結構。”執政官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命令：立刻計算‘零素奇點炸彈’發射諸元。設定延遲引爆模式，於彈體抵達目標區域後啟動倒計時。”
“零素奇點炸彈”！
指揮中心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這是一種理論上的超級武器，利用極端技術暫時扭曲時空，製造一個微觀層麵的偽奇點，其爆炸並非釋放能量，而是吞噬並崩陷一定範圍內的時空結構本身！其後果完全不可預測，可能隻是製造一個短暫的時空漩渦，也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徹底摧毀一片空域的存在基礎！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掀桌子”！
“執政官！奇點炸彈的後果無法預估！甚至可能影響到方舟自身！”有人失聲驚呼。
“所以要計算諸元，設定延遲！”執政官厲聲道，“這不是為了同歸於儘！這是為了製造一場足夠大、足夠混亂、足夠打斷任何精密計劃的宇宙級災難！我們要用這場混亂，賭一把！賭它能乾擾‘搖籃’的進程，賭它能給先遣艦隊製造一絲變數，賭它能給我們…爭取到最後的時間！”
命令被強製下達。方舟巨大的武器平台開始調整角度，前所未有的能量在艦體深處彙聚，整個方舟的能量輸出都受到了影響，燈光微微暗淡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場絕望的豪賭。賭注是整個文明的未來。
……
“夜鴞”內部。
塔莉亞的意識漂浮在格式化的淺灘上，時而被冰冷的浪潮淹沒，時而又能短暫地露出水麵，呼吸一口名為“自我”的稀薄空氣。
老摩根那一次瘋狂的撞擊所帶來的“裂隙”效應正在持續衰減。係統加強了壓製和安撫，金色的“搖籃”幻象變得更加真實、更具誘惑力。但那次衝擊的餘波，如同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雖漸平息，卻終究改變了水底的某些東西。
那段被她烙印下的坐標，不再隻是一個冰冷的數字符號。它開始與老摩根的攻擊、與那瞬間的外部真實感、與她殘存的恐懼本能產生了關聯。它變成了一個疑問，一個指向未知的可能。雖然她依然不知道那坐標具體代表什麼，但它不再是完全的死物，它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他者”的氣息——與“夜鴞”和“指引者”那絕對冰冷控製截然不同的、混亂而粗糙的“外部”氣息。
這絲氣息，成了她對抗格式化侵蝕的新錨點。
她不再試圖去回憶過往那太痛苦，且效率低下），而是將全部殘存的精神力量集中起來，反複地、偏執地“觸摸”那段坐標，用它所帶來的冰冷感和未知感，去對抗“搖籃”許諾的溫暖和“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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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抵抗是無聲的，是純粹意識層麵的堅守，其效果微乎其微。【同步進程：9.8】的數字依舊在緩慢而堅定地爬升。但“指引者”的係統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
【檢測到載體意識出現新的穩定抗性模式。抗性源與未知坐標數據高度關聯。】多麵體水晶的數據流分析著。【嘗試解析坐標…解析失敗。數據模式無法識彆，來源未知。】
【策略調整：無法清除，則進行隔離屏蔽。強化‘搖籃’意象與坐標區域的負麵情感鏈接嘗試：關聯‘迷失’、‘放逐’、‘虛無’概念。】
一股新的、帶著消極暗示的能量試圖注入，試圖讓塔莉亞潛意識裡將對那坐標的好奇轉化為恐懼和排斥。
然而，這種機械的、程式化的負麵關聯，反而進一步證實了那坐標的“特殊性”——它值得“指引者”專門采取措施應對！這無意中強化了坐標在塔莉亞心中的分量。
她的抵抗，在絕對劣勢下，憑借著一絲偶然和對手程式化的反應，竟然艱難地守住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灘頭陣地。她無法做任何事，無法傳遞信息，無法改變航向，她隻是…記得；記得一個坐標；記得一次撞擊；記得外部世界的存在。
這或許是她此刻所能做到的、最偉大的抗爭。
……
“黑隼號”拖著重傷之軀，在荒蕪的星域中艱難航行。
放棄追蹤“夜鴞”後，老摩根將全部精力投向了那個不斷發出“哀歌”信號的坐標。船上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每一次輕微的震動都讓船員們心驚膽戰，生怕這破船下一刻就會徹底散架。
“信號強度在緩慢增加。”負責監控信號的船員報告道，聲音帶著一絲不安，“但是…背景噪音也更大了。那‘哀歌’…聽起來更…更瘋了。”
確實，公共頻道裡，那段循環播放的警告變得更加扭曲、破碎，夾雜著更多無法理解的尖叫和噪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老大，我們到底要去哪？去找一堆宇宙瘋子的殘骸嗎？”獨眼忍不住問道，經曆了“夜鴞”的恐怖，他對任何未知都充滿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