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鴞”的內部,時間失去了人性化的刻度,隻剩下同步進程百分比那冰冷無情的爬升。
【同步進程:8.3。個體情感錨點持續剝離。‘搖籃’認知同步率提升。】
塔莉亞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強酸的金屬,自我的輪廓正在被不可逆轉地溶解、消蝕。那些曾經鮮明的情感、堅定的信念,如今都變成了隔著一層厚厚毛玻璃的模糊影像,她知道它們存在,卻再也無法真切地觸摸到那份悸動。
父親的身份牌不再帶來慰藉,隻留下一個“重要物品”的抽象概念;對自由的渴望褪色為一種低效的、需要被優化的係統錯誤;甚至對張大剛們的恐懼,也開始被一種“它們隻是更高級同步狀態”的冰冷認知所稀釋。
最大的變化來自那權柄脈絡。持續的排異反應所帶來的灼痛感,正在逐漸減弱。並非壓製減弱了,而是她的神經係統在格式化的調整下,正在適應這種痛苦,將其歸類為一種無需關注的背景噪音。那曾是她保持清醒的最後錨點,如今也正在失效。
金色的、溫暖的“搖籃”意象變得越來越具有吸引力,那許諾的永恒寧靜如同溫暖的潮水,誘惑著她放棄這徒勞而痛苦的掙紮,融入那片沒有分彆、沒有痛苦的和諧之中。
放棄吧…
融入…
歸屬…
才是終極的安寧…
這意念如同催眠曲,在她意識的廢墟上回蕩。
就在她即將徹底鬆開那最後一根手指,墜入那片金色光芒的刹那——
嗡——!!!
一陣完全不同以往的、極其劇烈的震動猛地貫穿了整個“夜鴞”艦體!這震動並非來自引擎躍遷的低頻轟鳴,而更像是一種…外部衝擊!尖銳、短暫、充滿暴力感!
禁錮力場的光芒瞬間變得不穩定,高頻閃爍!那無孔不入的格式化能量流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掐斷,出現了極其短暫卻無比珍貴的中斷!
“呃啊——!”
塔莉亞猛地睜開了眼睛——不是生理上的睜眼,而是她那被壓抑到極限的意識,在這突如其來的裂隙中,如同溺水者般本能地向上猛衝!
就在這不足零點一秒的間隙內,發生了數件事:
首先,外界的真實感官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衝垮了金色的幻象!她“聽”到了艦體金屬結構在衝擊下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感覺”到了能量係統過載時散發出的焦糊味!儘管她並沒有真正的嗅覺器官暴露在空氣中)這些粗糙、真實、充滿危機感的信號,與她被灌輸的“平穩”、“安全”、“歸屬感”形成了截然相反的、爆炸性的衝突!
其次,那被強行適應的權柄脈絡,在這突如其來的外部刺激和內部壓製中斷的瞬間,如同被壓緊的彈簧猛然反彈!灼熱的排異痛感以前所未有的強度炸開!這痛苦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化作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劈開了她近乎麻木的意識,帶來了近乎殘忍的清醒!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在那壓製徹底中斷的億萬分之一秒內,她的權柄脈絡,或者說,她那被痛苦和危機感極端銳化了的感知,捕捉到了來源!
那並非清晰的圖像或聲音,而是一種方向感,一種因果的指向!那劇烈的衝擊,並非來自宇宙自然的災害,而是來自…側後方!一個非常近的距離!並且,在那衝擊的餘波中,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瘋狂閃爍的、熟悉的能量簽名——老破交通艇那過載引擎的獨特頻譜!
是老摩根?!他還在追?!而且…他發動了攻擊?!!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塔莉亞那瞬間清醒的意識感到無比的震驚和一種荒謬絕倫的恐懼!他瘋了?!用那艘破船攻擊“夜鴞”?!
【警告!遭遇未授權外部碰撞!強度:低。護盾損耗:0.01。源點定位:側後方位,距離極近。檢測到微弱敵對信號,與之前追蹤交通艇匹配。】艦橋中央,多麵體水晶的數據流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湍流和加速,雖然電子音依舊冰冷,但那份絕對的從容被打破了。
【判定:低等級騷擾性威脅。執行標準驅逐協議:發射低當量脈衝乾擾彈,驅離目標。】
“不——!”塔莉亞在意識深處無聲地尖叫!她不知道老摩根為什麼攻擊,但她知道,那艘破舊交通艇絕對承受不住“夜鴞”的任何形式的“驅逐”!
就在係統即將執行驅逐協議的指令發出的瞬間,塔莉亞那被痛苦和恐懼逼到極限的意誌,做出了一個她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本能反應——她沒有試圖去控製權柄脈絡那依然不可能),而是將全部殘存的精神力量,連同那炸裂般的痛苦,狠狠地撞向那剛剛恢複連接、尚未完全穩定的格式化能量流!
這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自殺式的乾擾!用自己的意識作為武器,去撞擊那試圖重新禁錮她的係統!
“嗡……”
力場光芒再次劇烈閃爍,塔莉亞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被整個扔進了粉碎機,瞬間瀕臨徹底渙散的邊緣。但她的目的達到了——那即將發射的脈衝乾擾彈指令,因為這內部意識海的劇烈波動引發的係統微幅紊亂,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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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隻有零點零幾秒!
但對於太空中的追逐而言,這已經足夠。
……
“黑隼號”艦橋。
“打中了?!老子打中它了?!”獨眼操舵手看著掃描屏幕上“夜鴞”艦體側麵爆起的一小團微不足道的能量火花那是他發射的唯一一枚老舊采礦激光魚雷造成的效果),發出了難以置信的、混合著恐懼和狂喜的嚎叫。
老摩根卻沒有絲毫喜悅,臉色煞白,死死盯著屏幕:“蠢貨!它連皮都沒擦破!快!最大功率轉向!脫離!快啊!”
就在他吼叫的同時,掃描器發出了淒厲的警報!“夜鴞”艦體側方一個不起眼的發射口打開,某種能量正在快速凝聚!
死亡的氣息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操舵手瘋狂拉杆,老舊的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交通艇以一個近乎解體的姿態狼狽翻滾!
也就在這同時,那“夜鴞”的發射口凝聚的能量波動,極其不自然地頓挫了一下,仿佛打了個嗝。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頓挫,給了“黑隼號”一線生機!
脈衝乾擾彈幾乎擦著交通艇的尾部射入虛空,擴散開的能量波紋讓“黑隼號”的所有係統屏幕瞬間雪花一片,船體劇烈顛簸,仿佛隨時會散架。
“引擎過載!護盾崩潰!我們完了!”船員尖叫。
“閉嘴!它沒追過來!”老摩根卻死死盯著後方掃描器——那艘“夜鴞”在發射了那一發乾擾彈後,竟然沒有絲毫停留或追擊的意圖,甚至連速度都沒有減緩分毫,就如同拍掉了一隻偶然落在身上的蒼蠅,繼續沿著那條“囚籠航路”穩定地向前駛去,很快重新融入了扭曲的背景星空,從他們的有效探測範圍消失了。
劫後餘生的寂靜籠罩了“黑隼號”。隻有引擎過載冷卻的嘶嘶聲和船員們粗重的喘息。
獨眼癱在座椅上,渾身冷汗:“它…它根本不在乎我們…”
老摩根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投向了主屏幕上剛剛冒死記錄下的數據——在“夜鴞”遭受攻擊、以及其後發射乾擾彈出現那不自然頓挫的極短時間內,其能量簽名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但確實存在的異常波動。這波動…與他之前在那塊奇異碎片上感受到的、與塔莉亞權柄脈絡共鳴的波動…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相似性!
一個瘋狂的念頭竄入他的腦海。
剛才那一下…難道不僅僅是攻擊?難道…那丫頭…還活著?並且…用某種方式,造成了那瞬間的延遲?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卻又無法抑製地生根發芽。
他看了一眼“夜鴞”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幾乎報廢的飛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