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基地“避難所”的內部,並非希望號船員們想象中的世外桃源,而更像是一艘擱淺在時間長河中的、巨大而殘破的方舟遺骸。
空氣循環係統中彌漫著機油、臭氧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古老圖書館塵埃與極限壓力下人類體味混合的氣息。
照明是昏暗的,依靠著鑲嵌在岩壁和粗糲金屬結構上的、散發著冷白色光芒的苔蘚狀生物燈,顯然也是某種方舟生態技術的遺留物……
通道狹窄而曲折,隨處可見臨時加固的支架和修補的痕跡,一些區域甚至需要彎腰才能通過。
零星的遺民們站在通道兩側或從艙室門口望來,他們的眼神複雜——有好奇,有警惕,有難以掩飾的疲憊,深處還藏著一絲幾乎被磨滅的、看到“外界”來客時產生的微弱波瀾……他們的衣物和裝備大多陳舊,打著補丁,卻保養得極好,透著一種在絕境中磨礪出的堅韌與實用主義……
而為首的疤麵老者——他自稱“卡蘭”!他將雷棟、陳琳以及塔莉亞通過一個臨時接駁的、移動式傳感器平台)引至一處相對寬敞的艙室。
這裡似乎是他們的議事廳兼指揮中心,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由星圖投影儀和無數實體線路板拚接而成的操作台,周圍牆壁上掛滿了磨損嚴重的星圖和數據板……
“我是卡蘭,‘星火號’的最後一任船長,也是這個避難所暫時的管理者。”老者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無地掃過塔莉亞所在的傳感器平台,似乎能感覺到她那非同尋常的存在形式。
“說說吧,外麵的‘搖籃’……已經變成什麼樣了?還有多少像你們一樣的幸存者?”
雷棟深吸一口氣,儘可能簡潔地講述了地球的災難、逃亡、與“守護者之盾”的遭遇、中轉站的險象環生以及剛剛從“收割”洪流爪牙下逃脫的經曆。他沒有隱瞞文明之心網絡、地核異常以及李維帶回的樣本,但模糊了塔莉亞的具體狀態和地核意識的深度介入……
卡蘭和他身邊的幾位遺民頭領沉默地聽著,他們的臉色隨著敘述越發凝重。當聽到“守護者之盾”早已被汙染並執行所謂的“最終寧靜協議”時,一位女性頭領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咒罵。而當聽到“收割”主脈的恐怖力量時,所有人都露出了近乎絕望的神情……
“……所以,我們幾乎耗儘了所有,才逃到這裡。”雷棟最終說道,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懇求,“我們的飛船急需能源和維修,傷員需要救治……任何幫助,我們都將銘記於心!!……”
卡蘭久久沒有說話,隻是用一根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布滿劃痕的操作台麵。艙室內隻剩下生物燈輕微的嗡嗡聲和遠處管道中傳來的、不知名的微弱氣流聲……
“能源……”卡蘭終於開口,聲音更加低沉,“‘避難所’的能量來源,主要依賴一套古老的、從‘母親’指母本)衰變脈絡中竊取能量的‘靜默汲取陣列’。——它提供的能量剛夠我們維持最基本的生存和隱蔽!每一份能量都極其寶貴!!”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雷棟,也仿佛穿透了他,看向塔莉亞:“我們可以分出一部分能量給你們,甚至可以幫助你們修複飛船……但能量並非無償的,我們需要回報!!”
“什麼回報?”雷棟謹慎地問。
“信息。”卡蘭指向周圍那些古老的星圖和數據板,“我們躲藏在這裡太久了,與‘遺民網絡’的其他節點也失聯多年。我們需要你們所知道的一切關於外界的信息——‘搖籃’各區域的現狀、‘守護者’係統的活躍度、‘清潔工’的巡邏規律、任何其他幸存者勢力的蹤跡……尤其是,關於‘母本’死亡核心的最新變化數據……”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深邃:“此外,我們還需要你們所擁有的、關於對抗‘收割’和那種‘規則衰變塵埃’的全部技術數據。你們似乎掌握了一些……獨特的方法!!”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塔莉亞的平台。
信息換能源……很公平!但也充滿了風險!對方索要的信息極其敏感,尤其是關於地核和淨化場的部分……
塔莉亞的意識快速權衡……
透露部分信息是必要的,但必須有所保留!地核的秘密和深度連接絕不能暴露,淨化場數據可以分享一部分基礎版本……
她將意見傳遞給雷棟。
雷棟沉吟片刻,開口道:“我們可以共享我們掌握的星圖信息、關於‘守護者之盾’的戰術數據以及‘規則衰變塵埃’的部分特性分析。至於對抗技術……我們確實有一些初步成果,可以共享基礎版的淨化場藍圖,但這技術本身也需要巨大能量驅動,且不完善……”
卡蘭與幾位頭領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進行了一番無聲的交流。最終,他點了點頭:“可以……基礎藍圖和情報先行……能量轉移會在確認信息價值後開始!而且我們會派出工程師協助你們進行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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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緊張的談判暫時達成。
希望號獲得了喘息之機,但也付出了信息的代價。
接下來的時間裡,希望號與“避難所”進入了緊張的對接狀態。能源管線被小心翼翼地從“靜默汲取陣列”接出,如同靜脈輸液般,將寶貴的能量緩緩注入希望號乾涸的能源核心。
遺民的工程師們帶著他們的工具和奇特的、基於生物技術的修複材料,登上希望號,與地球的工程師們一起,開始爭分奪秒地修複最關鍵的損傷……
塔莉亞的意識密切關注著能量的注入和修複進程。能量確實在恢複,但速度緩慢,遠遠達不到快速充電的效果,更像是在給一個漏水的池子緩慢注水……
她能感覺到,“靜默汲取陣列”提供的能量帶著一種奇特的“惰性”,雖然穩定,但轉化效率偏低,且其中似乎混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母本”衰變同源的、令人不安的規則背景輻射。而且長期使用這種能量,恐怕會對生命體和精密係統產生不可預料的影響。
但這已是雪中送炭!
在此期間,她也通過傳感器和ayaker的輔助,貪婪地吸收著“避難所”本身所蘊含的信息……這裡的科技樹似乎與主流方舟文明走上了不同的岔路,更側重於隱蔽、生存和能量竊取,許多技術都透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粗糙和實用主義風格!她從那些古老的日誌碎片中,拚湊出這些遺民的曆史——他們是方舟時代早期一支主張“深空隱匿”的派係,堅信“母本”並非希望而是災禍之源,於是竊取了一部分技術,逃離了主文明,依靠著這套“靜默汲取陣列”,在“搖籃”的邊緣掙紮求存了無數世代,如同宇宙中的鼴鼠,躲避著“清潔工”的巡邏和“收割”的浪潮……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方舟文明悲劇的一個縮影。
然而,就在修複工作進行了大半,希望號能量恢複至30左右時,異變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