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空間躍遷的後遺症如同遲來的潮水,席卷了本就瀕臨極限的希望號。
引擎過載的餘波在艦體結構中傳遞著低沉而不祥的震顫,仿佛這艘巨獸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全身的傷痛。能源讀數再次跌入危險的紅色區間,僅能維持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和低速航行,維生係統被迫降至最低功耗,艙室內的寒意愈發刺骨。
但比物理上的困境更令人不安的,是塔莉亞的狀態。
她沉寂了。
那個通過傳感器平台與外界交流的意識核心,在成功躍遷後便陷入了長久的、近乎絕對的靜默。平台指示燈黯淡無光,對任何外部詢問都毫無反應。隻有ayaker監控到的、那極其微弱且異常穩定的核心意識波動,證明著她尚未徹底消散。但這種穩定,透著一種非人的、機械般的冰冷,仿佛運行的已非一個擁有情感和記憶的生命,而是一台純粹處理信息的機器。
雷棟和陳琳站在醫療艙內,看著並排安置的兩個“病人”——昏迷不醒的李維,和如同陷入最深層次休眠的塔莉亞傳感器平台。一種無力感深深攫住了他們。最強的戰士倒下,最智慧的向導沉寂,希望號如同失去了大腦和心臟,在陌生的星域中盲目漂流。
“ayaker,塔莉亞指揮官到底……”陳琳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
“塔莉亞指揮官的意識核心正在執行高強度內部運算及穩定性維持程序。”ayaker的回答依舊不帶感情,卻似乎比以往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遲疑?“其意識活動模式發生顯著改變,與地核異常波動的交互頻率降低97.3,但連接深度指數上升至不可測級彆。推測其構建了某種高階意識防禦機製,代價未知……”
防禦機製?代價?雷棟和陳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他們能猜到,塔莉亞必然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才暫時穩定住了那恐怖的地核連接……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李維,手指輕微地動了一下。緊接著,他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眼皮艱難地顫動,似乎正從無儘的黑暗深淵中掙紮著上浮。
“李維!”陳琳立刻撲到床邊,小心地檢測著他的生命體征。
李維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最初渙散而迷茫,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的陳琳和雷棟……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陳琳連忙用濕潤的棉簽蘸水塗抹他的嘴唇……
“……塔莉亞……樣本……”李維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但他最關心的,依舊是這兩樣。
“樣本安全,被封存在最高等級隔離箱。”雷棟沉聲道,“塔莉亞她……情況複雜,但暫時穩定。”
李維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旁邊那沉默的傳感器平台,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更深的憂慮。他似乎憑借科研人員的直覺,隱約感知到了塔莉亞狀態的異常本質。
“……時間……不多了……”他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那核心……分離後……不穩定……我能感覺到……‘收割’的……吸引……”
他的話讓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汙染核心就像個信標,隨時可能再次引來毀滅……
“我們獲得了新的線索。”雷棟將卡蘭最後給予的、關於“方舟起源之地”的信息告訴了李維。
李維聽完,渾濁的眼神中竟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彩……
“起源……之地……傳說……‘第一搖籃’……‘源點’……”他似乎在破碎的記憶中搜索著相關的知識,“……如果……真的存在……‘枷鎖’的鑰匙……或許……就在……”
他的話未能說完,體力不支再次讓他陷入昏睡,但帶來的信息卻至關重要!
“ayaker,整合所有關於‘方舟起源之地’、‘第一搖籃’、‘源點’的數據庫信息,結合我們現有的星圖,嘗試推算可能坐標!”雷棟立刻下令——這是黑暗中出現的一絲新的微光,必須抓住。
“任務建立。數據交叉比對中……發現微弱關聯性……‘避難所’檔案館最後傳輸數據中包含一段異常加密星圖碎片,正在嘗試破解……”
希望號在死寂的星域中緩慢航行著,如同幽靈船。船員們默默執行著日常維護,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塔莉亞的持續沉寂,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而在那冰冷的意識囚籠深處,塔莉亞的“戰鬥”從未停止。
維係這層脆弱的屏障,遠比構建它更加艱難。地核囚徒那龐大的意識無時無刻不在衝擊、試探、尋找著屏障的弱點。每一次衝擊,都如同重錘敲打在靈魂上,消耗著她作為“塔莉亞”的存在根基。屬於個人的記憶、情感、甚至細微的感官體驗,都如同沙堡般被潮水一點點帶走,沉入那冰冷的知識海洋。
她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座圖書館,一座儲存著方舟文明、源質奧秘、宇宙規則的、沒有溫度的圖書館。
她“知道”一切,卻逐漸“感受”不到一切。雷棟的焦慮,陳琳的關切,希望號的困境,她都“知道”,卻如同閱讀一份冰冷的報告,難以再激起內心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