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號如同一條謹慎的遊魚,緩緩滑入那片懸浮於星雲之下的水晶大陸的引力微瀾。沒有大氣層的摩擦,沒有風雲變幻,隻有絕對的靜謐與澄澈。
艦體投下的陰影在水晶般光滑無垠的地表上緩緩移動,拉得很長,仿佛時間在這裡也失去了慣常的流速,變得粘稠而緩慢。外部傳感器的讀數穩定得令人心慌,除了那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引力,以及從腳下這塊巨大“晶體”深處隱約傳來的、恒定的、近乎心跳般的低頻振動,再無其他。
艦橋內,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主屏幕上放大著水晶大陸表麵的影像——並非完全光滑,靠近了看,能發現極其細微的、如同植物脈絡般的紋理,以及一些規則的、凹陷下去的幾何圖案,它們構成了城市的基座、大道的輪廓,卻沒有任何建築聳立其上,仿佛一座無比宏偉的藍圖,在動工前便被永恒地凍結。
寂靜,是這裡唯一的語言,卻比任何喧囂都更能壓迫神經。
而就在希望號的艦體陰影觸及大陸中心一片最為複雜的環形脈絡圖案時,那股之前曾短暫出現過的、直接作用於意識的微弱震動,再次傳來。這一次,它不再轉瞬即逝,而是如同投入靜湖的漣漪,持續地、輕柔地蕩漾開來。
與此同時,希望號實驗室。
那台監測著塔莉亞生命體征的儀器,屏幕上原本近乎平直的腦波線,在沉寂了漫長時光後,終於出現了不容置疑的波動。不是混亂的痙攣,也不是痛苦的掙紮,而是一種……溫和的、漸強的、如同種子破土、嫩芽舒展般的節律。那波動與外部傳來的、源自水晶大陸的意識震動,頻率完美地契合,仿佛兩個失散已久的音符,終於找到了彼此,開始奏響和諧的和弦。
平台本身依舊黯淡,但那縷曾經璀璨奪目的融合規則絲線,卻自內而外地,悄然彌散出一層極其稀薄、幾乎不可見的輝光,如同月暈,溫柔地包裹著她沉睡的形態。
“……李維博士!快看!”值守的醫療官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李維幾乎是衝到了監測屏幕前,看著那重新開始描繪出起伏曲線的腦波,眼眶微微發熱。他立刻接通了艦橋通訊,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雷指揮!塔莉亞……她有反應了!腦波活動正在恢複,與外部環境的震動頻率同步!”
消息如同暖流,瞬間驅散了艦橋內部分因未知而產生的凝重。雷棟緊繃的下頜線條稍稍柔和,但他眼中的警惕並未減少。“繼續保持觀察,確保她的安全。所有單位,提高警惕,我們還不清楚這‘共鳴’會引來什麼。”
希望號開始以更低的高度、更慢的速度,沿著水晶大陸表麵那些巨大的脈絡紋理巡航。仿佛一位考古學家,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古老卷軸上的文字,試圖解讀其中的含義。隨著他們的移動,外部那意識層麵的震動似乎也在隨之調整,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專注”。
漸漸地,一些新的變化開始出現……
當希望號掠過一片由交錯螺旋紋路構成的區域時,艦橋內的眾人,包括遠程連接的自由彼岸號上的馬爾科姆等人,都清晰地“聽”到了一聲並非通過聽覺器官接收的、充滿了驚歎與喜悅的歎息,仿佛有某個無形的存在,正為他們的到來而感慨。
當艦影覆蓋住一個巨大的、如同盛開花朵般的幾何圖案時,一段模糊的、充滿了溫暖陽光與植物芬芳氣息的記憶碎片,如同微風般拂過每個人的心頭——那似乎是一個繁花似錦、生機勃勃的世界最後的剪影。
這不是攻擊,也不是秩序的冰冷掃描,而是一種……分享。一種無聲的、通過意識直接傳遞的“展示”。
“這片大陸……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意識存儲器!”李維震撼地得出結論,“它在向我們展示它的記憶!不,是曾經居住在這裡的……‘他們’的記憶!”
張雨軒的全息影像快速分析著捕捉到的意識碎片:“信息結構高度有序,情感基調以平和、求知、創造為主,與‘虛無知海’中那些充滿痛苦和絕望的‘回響’截然不同。這裡似乎沒有經曆暴烈的毀滅,更像是……一種集體的、平和的……‘升華’或者‘轉化’?”
就在這時,希望號巡航至大陸中心,那片最為複雜的環形脈絡區域上空。這裡的意識震動最為強烈,那些脈絡如同活了過來一般,流淌著淡淡的、與塔莉亞平台輝光相似的光芒。
突然,所有的低語、所有的記憶碎片都消失了。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凝聚、卻依舊不帶絲毫惡意的意識流,如同溫和的潮水,緩緩湧來。它沒有具體的語言,卻傳遞出清晰無比的信息,如同一位慈祥的長者,在用意念進行講述:
【歡迎……後來者……】
【能抵達此處的,必是聆聽到了‘織縷’的呼喚,或是……本身就承載著‘織縷’之光的同胞……】
【我們,是‘星裔’……或者說,是我們留下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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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曾在此仰望星空,探尋規則與生命的奧秘……我們避開了紛爭,專注於內在的升華與宇宙和諧的共鳴……我們相信,智慧生命的終極歸宿,並非物質的永恒,而是意識的澄澈與信息的永存……】
【當預感到周期的‘收割’即將來臨,我們沒有選擇抵抗,也沒有選擇逃亡……我們選擇了……‘融入’。】
龐大的意識流中,展現出了一幅震撼的景象:無數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形態近似能量體的“星裔”個體,平靜地走向大陸中心這些發光的脈絡,他們的形體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消散在脈絡之中,與他們畢生積累的知識、記憶、情感,以及他們獨特的、高度發展的意識頻率,徹底與這片他們世代經營的水晶大地融合為一體。沒有痛苦,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完成了最終儀式的安然與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