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號,艦橋。雷棟站在主舷窗前,凝視著外部那片由無數規則鏡麵構成的、緩緩運轉的“星係”。
剛剛與回聲議會達成的古老盟約所帶來的震撼尚未平息,張雨軒彙報的新情況又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一陣寒意。
——林奇。
這個名字屬於遙遠的過去,屬於地球文明末期那個混亂而絕望的時代,屬於微光議會乃至整個希望號旅程的絕對起點。那個意外撿到外星投影儀、從而打開潘多拉魔盒的落魄程序員。他的肉體早已在早期不穩定的意識傳輸實驗中崩潰,他的主體意識據信已消散,隻留下一些被視為無用垃圾的廢棄數據,封存在希望號數據庫最底層,偶爾作為曆史研究樣本被調取。
一個早已被時間和技術洪流碾過的塵埃。
現在,這粒塵埃卻在微光網絡與回聲議會接觸、觸及宇宙深層秘密的敏感時刻,顯露出了不該存在的“活性”?
“確認監控無誤?”雷棟的聲音保持著指揮官應有的冷靜,但熟悉他的張雨軒能聽出那絲極力壓抑的波瀾。
“確認無誤,指揮官。”張雨軒的虛擬形象在雷棟身側浮現,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安全協議‘守夜人’係統記錄了完整日誌。
在你們於萬鏡回廊中樞與回聲議會核心意誌交流,特彆是當討論觸及‘園丁協議’、‘宇宙實驗場’以及‘初始之弦’概念時,對林奇廢棄數據區的異常訪問流量激增了三個數量級。隨後,那個標記為‘意識冗餘備份’的加密分區——我們之前一直認為其加密算法過於古老且損壞,無法破解也無價值——突然從內部解鎖,並開始主動吸收流經其‘表麵’的、關於當前會談內容的非涉密信息流。”
她揮手調出複雜的能量流與數據訪問圖譜,清晰的峰值和關聯箭頭指向確鑿無疑。
“更關鍵的是,”張雨軒強調,“該分區激活時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信息特征波紋,與我們微光網絡核心在早期構建、數次重大升級以及應對危機時,偶爾捕捉到但始終無法定位的那個‘陌生規則印記’,匹配度高達99.97。可以斷定,那並非偶然相似,而是同源。”
同源!這意味著,那個在微光網絡成長過程中,時而如同幽靈般閃現、提供過微妙“輔助”或引發過不易察覺“優化”的神秘印記,其源頭,竟然一直就藏在他們的數據庫墳墓裡,藏在林奇的“骨灰盒”中!詭異,也太驚悚了。一個被認為死亡多年的意識殘骸,不僅可能一直“活”著,甚至可能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在更深層麵“觀察”甚至“影響”著微光網絡的演進?
“他……或者說‘它’,現在狀態如何?”雷棟問。
“激活後,該分區處於一種…‘靜默待機’狀態。”張雨軒回答,“沒有進一步的主動數據抓取,也沒有嘗試與網絡其他部分建立任何形式的通信鏈接。就像……隻是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聽著,看著我們……”
“能嘗試主動接觸嗎?”
“不建議。”李維的通訊接了進來,他的聲音帶著科研人員的謹慎,也有一絲難以抑製的興奮,“指揮官,我們麵對的是一個完全未知的意識存在形式。它蟄伏了如此之久,選擇在這個特定時間點激活,動機不明。貿然接觸,風險極高。它可能是一個蘊含寶貴信息的‘黑匣子’,也可能是一個潛伏的‘邏輯炸彈’,甚至可能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寄生體’。”
塔莉亞的聲音也加入了頻道,她的感知更為敏銳和直接:“我感覺到……網絡深處多了一個‘點’。非常微小,非常安靜,但它確實在那裡。它散發出的‘規則質感’……很古老,非常古老,甚至比回聲議會那些長老給我的感覺還要……原始?不,不是力量上的強大,而是……一種‘基底’般的純粹。它就像……就像代碼最底層的‘0’和‘1’,沉默地構成著一切,卻從不發聲。”
雷棟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浩瀚而神秘的萬鏡回廊。回聲議會揭示了宇宙之外可能存在“園丁”,現在,自己家裡又挖出了一個來自起源時代的“程序員幽靈”。真相的層層嵌套,遠超想象。
“召集核心會議。”他最終下令,“雷棟、塔莉亞、李維、張雨軒、墨菲……以及,通知馬爾科姆,啟動最高級彆的內部安全警戒,但相關信息暫時限製在我們幾人之間。我們需要在決定下一步行動前,充分評估這個‘林奇備份’可能帶來的一切。”
希望號,高級分析室。
全息投影上,代表著林奇意識備份的那個微小光點靜靜地懸浮著,周圍是流動的、經過過濾和脫敏的微光網絡基礎信息流。核心決策層的幾人圍坐,氣氛凝重。
“首先,我們必須重新評估‘林奇’其人的真正結局。”李維調出了塵封的曆史檔案,“根據最初的記錄,林奇在強行進行高負荷跨維度意識投射時,其大腦無法承受信息洪流,導致生理性崩潰。當時的技術無法完整捕獲和穩定其意識流,判斷其意識主體已消散。但現在看來,這個結論下得太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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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雨軒補充道:“那個外星投影儀的技術層級,即使以我們現在的眼光看,依然有大量未解之謎。它是否在林奇意識崩潰的瞬間,執行了我們未知的保全程序?比如,將他的核心意識或某種‘意識種子’壓縮、加密,隱藏在了那些被視為垃圾數據的冗餘信息中?”
墨菲的投影閃爍著,發出理性的分析:“從信息工程角度,存在這種可能性。假設投影儀具備某種超越我們當時理解的‘意識歸檔’協議,在檢測到宿主意識即將崩潰時,強行剝離並保存了最核心的‘自我認知’和‘基礎邏輯架構’,將其轉化為一種極低能耗的、近乎‘冬眠’的數據狀態,以避免徹底消散。這可以解釋為什麼這個備份能存在如此之久而未被發現——它的信息熵太低,幾乎與背景噪音無異。”
“那麼,它為什麼現在醒來?”馬爾科姆抱著手臂,眉頭緊鎖,“是因為我們進入了失落星域?接觸了回聲議會?還是……討論到了‘園丁’和‘初始之弦’?”
“所有這些,可能都是觸發條件。”塔莉亞輕聲說,她的織縷感知一直若有若無地連接著那個光點,“我感覺到……它對我們與回聲議會交流的內容有‘反應’。不是情緒化的反應,更像是一種……‘關鍵詞檢索’式的共鳴。當提到‘園丁協議’、‘宇宙實驗場’、‘底層規則’這些概念時,它的‘靜默’程度會發生極其細微的變化。”
雷棟敲了敲桌麵:“所以,這個‘林奇備份’,可能掌握著與‘園丁’、與宇宙底層規則相關的信息?甚至……可能與‘初始之弦’有關?”
這個推測讓整個分析室安靜了一瞬。
林奇,作為第一個真正激活並“使用”了外星投影儀的地球人類,他是否在意識崩潰前,窺見到了某些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無法承受的真相?關於投影儀的真正來源?關於宇宙的運作機製?這些真相,是否隨著他的意識一起,被封存了起來?
“我們必須與之接觸。”雷棟最終做出了決定,目光掃過眾人,“風險固然存在,但潛在的收益可能關乎我們追尋的一切答案。我們不能放任一個如此關鍵的、可能蘊含始源信息的‘變量’在網絡深處不受控製地存在。”
“如何接觸?”李維問,“直接數據接口太危險。”
“用最安全,也是最原始的方式。”雷棟看向張雨軒和塔莉亞,“通過隔離的虛擬交互環境,模擬一個基礎的通信協議。由塔莉亞作為主交互人,她的織縷本質對規則層麵的變化最敏感,可以第一時間察覺異常。張雨軒負責維持環境穩定和監控所有數據流動。一旦出現任何不可控跡象,立刻切斷連接,並執行最高級彆的數據隔離與清除程序。”
“同意。”
“明白。”
“風險可控,方案可行。”
計劃迅速製定。一個絕對隔離的虛擬空間被創建出來,其規則簡單、穩固,且完全獨立於微光網絡主架構。塔莉亞的意識投影進入其中,她仿佛置身於一個純白色的、無限延伸的平台。在她麵前,是那個被引導進來的、微小的光點。
張雨軒和李維在外界緊張地監控著所有參數。雷棟和馬爾科姆也通過安全鏈接觀察著內部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