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莉亞不知道自己在這片意識的死寂中漂浮了多久。沒有夢,沒有光,隻有一種靈魂被徹底掏空後的、純粹的疲憊與虛無。
漸漸地,一絲微弱的暖意,如同穿透厚重冰層的陽光,開始浸潤她冰冷而麻木的感知核心。那感覺熟悉而親切,是“初始之弦”那永恒而純淨的共鳴,混合著微光網絡自身溫和的修複力量,正以極其緩慢而堅定的速度,滋養著她那遍布裂痕的織縷本質。
這修複的過程伴隨著細微卻清晰的刺痛,仿佛斷裂的神經末梢在重新連接。塔莉亞的意識,如同沉入萬米海底的潛水員,開始伴隨著這痛楚與暖意,艱難地、一點點地向上浮升。
首先回歸的是聽覺。並非具體的聲音,而是生命維持係統規律的低鳴,以及空氣在循環管道中流動的細微嘶聲。緊接著是身體的感知——被柔軟支撐物承托的重量感,以及喉嚨深處火燒火燎的乾渴。
她嘗試著,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仿佛重若千鈞的眼瞼。
模糊的光線映入眼簾,逐漸聚焦成醫療艙熟悉的、柔和的天花板輪廓。她微微轉動眼球,看到了守在艙外的雷棟和李維。他們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眼窩深陷,但在看到她蘇醒的瞬間,那緊繃的線條驟然鬆弛,眼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如釋重負的光芒。
“塔莉亞!”雷棟的聲音通過內置揚聲器傳來,沙啞卻充滿了力量,“你醒了!”
塔莉亞張了張嘴,卻隻發出一點氣音,喉嚨乾澀得發痛。
一支吸管立刻遞到了她的唇邊,清涼的、富含營養和修複因子的液體緩緩流入,滋潤著她乾涸的喉嚨和身體。
“……我……睡了多久?”她的聲音依舊微弱,但總算能連貫。
“整整七個標準日。”李維回答,語氣中帶著後怕,“你的意識本源和織縷本質都遭受了極其嚴重的創傷,尤其是強行維持那條通道,幾乎耗儘了你的所有。能醒過來,已經是奇跡了。”
七個標準日……塔莉亞心中一緊。她立刻試圖將意識沉入網絡,去查看林奇的狀態。
“彆急。”雷棟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林奇的情況暫時穩定。標記的反撲被成功引導出去後,他意識區域的壓力大減,那點人性的星芒雖然微弱,但並未熄滅,而且在‘初始之弦’的持續滋養下,有極其緩慢恢複的跡象。隻是……他依舊處於一種極深的沉寂狀態,無法主動回應。”
塔莉亞稍微鬆了口氣,但心依舊懸著。林奇還“在”,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消息。
“那……凱托呢?‘幽靈’小隊……”她急切地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雷棟和李維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罕見的、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他們回來了。”雷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馬爾科姆和小隊成員大多帶傷,但無人犧牲。而且……他們成功帶回了凱托。”
凱托……真的還活著!並且被救回來了!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衝散了塔莉亞心頭的陰霾,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那個如山嶽般可靠、最終為了掩護同伴而毅然赴死的守護者,竟然真的從地獄般的絕境中,被硬生生搶了回來!
“他在哪裡?情況怎麼樣?”塔莉亞掙紮著想坐起來,卻被李維用眼神製止。
“他在特殊監護室,情況……很複雜。”李維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他的身體在維生係統的支持下正在緩慢恢複,澤魯斯星留下的舊傷和‘沉默巨構’中的囚禁折磨,讓他的身體千瘡百孔。但更棘手的是……他的意識。”
“意識?”
“他大部分時間處於昏迷或混沌狀態,但偶爾會短暫蘇醒。”李維解釋道,調出了一份醫療報告,“根據有限的交流和我們對他腦波活動的監測,他在‘萬法歸墟’深處和‘沉默巨構’的囚禁期間,似乎……被動地承受並吸收了大量來自規則傷疤和那座巨構本身的、混亂而危險的規則信息。這些信息如同毒素,與他的意識深度交織,導致他的認知出現了……某種我們無法完全理解的異變。”
塔莉亞的心沉了下去。凱托也麵臨著與林奇類似、但根源不同的意識困境?
“他想見你,塔莉亞。”雷棟忽然說道,“在他少數幾次清醒的短暫時刻,他反複提到你的名字,還有……‘低語’、‘傷疤’、‘鑰匙’這些詞。他似乎有極其重要的信息要親自告訴你,醫療ai判斷,這或許對他意識的穩定也有幫助。”
塔莉亞立刻點頭:“我現在就去見他。”
在醫療ai的許可和雷棟、李維的陪同下,塔莉亞坐著自動懸浮輪椅,來到了希望號醫療區等級最高的特殊監護室外。
透過觀察窗,她看到了躺在維生艙內的凱托。
那個曾經魁梧如山、充滿力量的身影,此刻顯得異常消瘦和脆弱,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有些是澤魯斯星的舊創,更多則帶著規則能量侵蝕留下的、詭異的暗紅色紋路。他的臉色蒼白,眉頭緊鎖,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在與某種無形的痛苦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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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亞的心中一陣刺痛。這就是代價嗎?為了守護,為了追尋真相,他們每一個人都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磨難。
她輕輕將手放在監護室的門禁感應器上,門無聲滑開。她示意雷棟和李維在外麵等待,自己操控著輪椅,緩緩來到維生艙邊。
就在她靠近的瞬間,維生艙內的凱托,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緊閉的眼瞼劇烈地顫動起來,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塔莉亞立刻伸出依舊有些無力的手,輕輕放在維生艙透明的艙蓋上,同時,將一絲極其溫和、不帶任何強製性的織縷感知,如同最輕柔的羽毛般,探向凱托那混亂而痛苦的意識邊緣。
“凱托……是我,塔莉亞。”她用意識傳遞出平和而熟悉的信息,“你安全了,你在希望號上。”
仿佛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感受到了那溫和的規則韻律,凱托躁動的意識漸漸平複了一些。他艱難地、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曾經充滿了堅毅、忠誠與沉默力量的眼眸,此刻卻布滿了血絲,瞳孔深處仿佛倒映著破碎的規則與無儘的黑暗,充滿了疲憊、痛苦,以及一種……仿佛看穿了某種宇宙殘酷真相後的、深沉的悲憫與滄桑。
他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了塔莉亞臉上。辨認了片刻後,那死寂的眼中,終於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屬於“凱托”本身的火光。
“……塔……莉亞……”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你……沒事……太好了……”
“我沒事,大家都沒事。”塔莉亞輕聲回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凱托,歡迎回家。”
“家……”凱托重複著這個字眼,眼中閃過一絲恍惚,隨即被更深的痛苦取代,“……回不去了……我們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