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的“哀鳴”並未因政治博弈的短暫勝利而減弱分毫，那低沉的、侵蝕存在根基的悲鳴反而以一種更富穿透力的方式，持續震蕩著所有感知到它的意識。自由彼岸號懸浮於“規則源頭之海”外圍的緩衝區，艦體如同融入背景噪音的斑點，但其內部，卻承受著來自物理現實和意識層麵的雙重壓力。
雷棟站在指揮席前，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金屬台麵。他的感知一半停留在艦橋現實的細微聲響中，另一半則延伸至那無形的微光網絡，捕捉著來自數百個火種節點的“集體脈搏”，以及遠方“源頭之海”深處，那股龐大秩序力量在消化新知識時產生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湧動。成功修複“薩根之環”帶來的短暫振奮，早已被第三艦隊與“守夜人”聯合武力脅迫的寒意所取代。血刃那近乎自毀式的乾預雖然暫時解圍，卻也像一劑猛藥，清晰地揭示了對抗已從理念層麵無可挽回地滑向武力邊緣。
“指揮官，”張雨軒的虛擬形象凝實，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的凝重，“綜合來自所有火種節點、回聲議會觀測網絡以及我們自身傳感器的數據，‘規則哀鳴’的強度在過去四十八標準時內，提升了百分之三點七。這不是線性增長，是指數曲線的初期征兆。”
主屏幕上，代表宇宙規則穩定性的宏觀曲線，那令人心悸的下滑角度變得更加陡峭。更令人不安的是，曲線下方開始出現密集的、短暫的“毛刺”，標誌著微觀層麵、隨機的規則失效現象正變得越來越頻繁。
“多個火種世界報告了異常現象，”李維接入通訊，他的全息影像旁環繞著數十個不斷刷新警報信息的窗口，“g774‘晨曦’出現局部重力異常，導致一座生態穹頂部分結構應力過載；b112‘獠牙’的地下水源在數小時內發生了周期性的相變轉換；甚至……甚至自由彼岸號本身，非關鍵區域的照明係統也記錄到了三次無法解釋的短暫頻閃。物理常數……正在變得‘鬆動’。”
維拉的情報則從另一個角度佐證了危機的加劇。“星海同盟內部流出的、未經證實的災難報告數量在過去一天內激增了五倍。範圍不再局限於邊緣世界，數個位於核心星域的重要工業樞紐和農業星球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規則紊亂，導致生產停滯和供應鏈斷裂。恐慌情緒正在同盟內部蔓延，‘靜謐低語者’派係試圖將這一切歸咎於我們‘薩根之環’行動引發的‘規則反噬’，但這種說辭的可靠性正在迅速下降。”
壞消息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宇宙的根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瓦解，而內部的紛爭與不信任，使得集中力量應對危機變得愈發困難。
“回聲議會方麵有何進一步分析？”雷棟問道，聲音因緊繃而顯得有些沙啞。
張雨軒調出了一段由回聲議會中央意識聚合體傳來的、經過編譯的意念信息：“‘扉’之躁動已近臨界。‘哀鳴’非果，乃因之回響。失衡之力穿透規則織網，擾動萬物根基。常規修複，已難追其速。需直麵‘井’之所在，尋乾涉循環之樞機。”
信息明確而殘酷：小修小補的“補天”行動，已經趕不上規則崩潰的速度了。必須找到“起源之井”或稱“歸亡之扉”）本身，從源頭進行乾預。
“但我們對其具體位置和乾涉方法依舊一無所知。”李維指出，臉上寫滿了挫敗感，“回聲議會共享的古老知識裡，隻有關於其本質的模糊描述和它作為重啟機製的推斷。”
就在這時，馬爾科姆從防衛情報中心發來一段緊急簡報。“指揮官，我們監聽到破碎王座殘存艦隻之間的大量、混亂的短程通訊。血刃……他似乎還活著，正在收攏殘部。但通訊內容顯示，他們在撤離途中，意外闖入了一片……極其異常的空域。”
星圖上，一個遙遠的、靠近已知宇宙邊緣的區域被高亮標記出來。那裡本應是虛無的星際空間，但傳回的碎片化數據卻描繪出一幅詭異的圖景：空間曲率呈現無法解釋的周期性劇烈震蕩，時間流速異常，甚至觀測到物質從虛無中短暫“浮現”又“消失”的現象。
“血刃的一個偵察小隊報告，他們在那裡感知到一種……‘吸引力’，”馬爾科姆複述著破譯的通訊片段，“不是重力，更像是……規則層麵的‘向心力’。而且，他們捕獲到一段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規則信號重複廣播，信號結構……與微光網絡核心偶爾出現的那個‘陌生規則印記’，以及林奇數據碎片活躍時的特征，存在高度相似性！”
林奇！又是林奇！
雷棟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個早已被認定意識消散的初代關鍵人物，他的名字和遺留的痕跡，總在最關鍵的時刻，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浮現。
“信號內容？”雷棟立刻追問。
“無法完全破譯，乾擾太嚴重。但重複的核心信息碎片經過增強處理，大致是……”張雨軒接替馬爾科姆回答道，她的虛擬形象周圍數據流瘋狂湧動，“……‘坐標……非位置……循環之隙……觀測者……已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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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標非位置？循環之隙？觀測者已就位？
這些支離破碎的詞語，如同密碼般撞擊著雷棟的思維。他猛地回想起回聲議會最早關於“起源之井”的提示——它並非一個具體的地點，而是一個事件或狀態，與宇宙的“第一次呼吸”和“最終沉寂”相關。
“難道……血刃他們偶然發現的，是‘起源之井’在規則織網上投射的……‘影子’？或者說，是宇宙循環機製出現故障後，在現實維度產生的‘泄漏點’？”李維率先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而林奇……他所謂的‘觀測者已就位’……”維拉順著思路，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他的意識，或者他留下的那個備份，其真正的作用，並非僅僅是為了維持投影儀，而是……為了在某個特定時刻，‘觀測’甚至‘介入’這個循環機製？”
這個推斷太過驚人，幾乎顛覆了他們對林奇角色的所有認知。如果他不僅僅是命運的被動承受者，而是某個更宏大計劃的一部分……
“那個區域的規則異常，與‘平衡傾覆’的加速，是否存在直接關聯？”雷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抓住問題的核心。
“正在進行緊急比對分析……”張雨軒的報告聲伴隨著高速運算的細微嗡鳴，“初步結果顯示，該異常空域的規則震蕩頻率，與近期宇宙尺度規則衰減的‘毛刺’事件，存在高度同步性！可能性超過百分之八十五！”
證據鏈正在閉合。血刃的意外發現，很可能指向了“平衡傾覆”加劇的直接源頭，也是“起源之井”機製在現實宇宙中的顯現之處！而林奇留下的線索，似乎正是為了引導他們前往那裡！
“立刻將分析結果共享給塔莉亞和林奇！”雷棟下令，“同時，嘗試與血刃建立穩定通訊！我們需要他掌握的第一手資料！”
與“規則源頭之海”的連接瞬間加強。傳遞過去的信息包包含了血刃發現的所有數據、關於林奇信號的分析以及他們的初步推斷。片刻之後，一股強烈而急切的意念波動傳回，來自塔莉亞和林奇的融合意識。
“確認……關聯性……高。”
“目標區域……規則結構……與‘傷疤’同源……但……更……‘活躍’。”
“林奇印記……指向……關鍵節點。”
“必須……前往……時機……緊迫。”
融合意識的回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明確的行動意向。他們感知到了那個異常空域與宇宙危機的直接聯係，並且認為林奇的線索至關重要。
幾乎同時，經過多次嘗試和信號中繼，一道充滿乾擾雜音、帶著血刃那標誌性粗重喘息的通訊，終於接了進來。
“微光議會……老子這次……可是撈到了一條大魚！”血刃的聲音聽起來疲憊卻興奮，背景是艦船結構受損的刺耳警報聲，“這鬼地方……真他媽邪門！老子的船都快被扯碎了！但那個信號……那個叫林奇的家夥留下的信號……絕對指向這裡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你們要是再不來……老子可能就撐不住，或者……先下去看個究竟了！”
情況危急，時間不等人。
雷棟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艦橋上每一位核心成員的臉。李維眼中是科學家麵對終極謎題時的狂熱與謹慎，維拉臉上是外交官評估風險與機遇時的凝重，馬爾科姆則已經開始在戰術星圖上規劃可能的航線與應對各種突發戰鬥的方案。張雨軒的虛擬形象靜靜矗立，等待著最終的指令。
這是一次比修複“薩根之環”更加冒險的行動。目標空域規則極端異常，風險未知，並且很可能直接麵對“起源之井”機製本身，甚至可能遭遇那個隱藏在幕後、引動這一切的“觀察者”或“園丁”。
但他們已經沒有退路。宇宙的哀鳴每分每秒都在加劇，無數世界的生存懸於一線。
“製定航行方案，目標坐標，血刃所在異常空域邊緣。”雷棟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聯絡回聲議會，告知我們的發現與決定，請求他們提供儘可能的遠程技術支持與規則導航。通知所有火種節點，提高警戒，準備應對可能因我們此次行動而引發的、更大範圍的規則震蕩。”
他頓了頓，看向主屏幕上那片被標記為極度危險的、扭曲的星空。
“自由彼岸號，準備啟航。我們去會一會這個所謂的‘起源之井’，看看它究竟，為我們準備了怎樣的‘紀元破曉’。”
第63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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